翌日清晨,微生樾入宫议事,越九得了半日空闲。
他在偏院练了趟刀,正要收势回屋,余光瞥见月洞门边一抹藕荷色的裙角。
苏盈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盅,也不知站了多久。
见越九看过来,她抿唇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走上前。
“越九侍卫。”
越九动作一顿,收刀入鞘,拱手行了一礼,“苏姑娘。”
“我炖了盅百合羹,这酷暑难耐,想着你当值,特意送来。”她把青瓷盅往前递了递,眼睫微垂,“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越九垂眼看着那盅羹汤,想起昨夜微生樾问的那些话,忽然就有些不自在。
“苏姑娘客气了。”他退后半步,“属下不敢当。”
苏盈的手僵在半空,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委屈,“我炖了一早上呢。”
越九硬着头皮道:“苏姑娘的心意,属下心领。只是这羹汤,属下实在不能收。”
“为何不能收?”
“您是主人家,我只是个影卫。”越九老老实实地答,“不合规矩。”
苏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迂腐?我送碗羹汤,又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怎么就合不上规矩了?”
越九被她问住,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眼前这姑娘笑意盈盈,眼睫弯弯,手里那盅百合羹还冒着丝丝凉气,瞧着便是下了一番功夫。
可越九心里头清楚,他是影卫,她是微生家的表姑娘。
这碗羹汤,他若是接了,往后可怎么收场。
“苏姑娘。”他垂着眼,语气放软了些,“属下只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迂腐不迂腐。只是这府里人多眼杂,对姑娘名声不好。”
苏盈闻言,笑容微微一滞。
她垂下眼睫,盯着手里的青瓷盅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他,“越九侍卫,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意来给你送羹汤,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越九心头一跳,没敢接话。
苏盈却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不过是瞧着你当值辛苦,而你又救了我,这不过是作为回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若是我报恩也有错,那些人也不过是心脏的人。”
越九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澄澈明亮,里头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只坦坦然然地望着他,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忽然就有些不忍。
“苏姑娘……”
“好啦。”苏盈打断他,把青瓷盅往他怀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你收着便是。往后我不送了就是。”
越九手忙脚乱地接住那盅羹汤,温凉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带着淡淡的百合香气。
苏盈退后一步,冲他笑了笑,“快喝吧,晚了可就不好喝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藕荷色的裙角在月洞门边一闪,很快便消失在晨光里。
越九捧着那盅羹汤,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低头看去,青瓷盅里盛着莹白的百合羹,汤面上飘着几朵干桂花,瞧着就费了不少心思。
他叹了口气,在廊下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百合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冰糖味儿,清爽得很。
越九慢慢喝着。
前世加上这一世,可没有哪个女孩子会给他送羹汤呢。
正想着,月洞门边忽然探出半个脑袋。
苏盈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躲在门后偷偷往这边瞧。
见越九看过来,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缩回去,可顿了顿,又探出脑袋,冲他弯了弯眼睛。
越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勺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他沉默片刻,举起勺子,朝她点了点头。
门后的苏盈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用力朝他挥了挥手,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越九望着空荡荡的月洞门,低头又喝了一口羹汤。
确实挺好喝的。
苏盈一路小跑,裙角在回廊间翻飞,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直到踏进自己住的小院,她才慢下步子,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然后她就看见了廊下坐着的人。
她娘崔氏端端正正坐在那儿,手里捏着柄团扇,扇面上的并蒂莲开得正艳。
茶盏搁在手边,瞧着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苏盈的脚步顿住。
“娘……”
崔氏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还泛着红的耳尖上停了停,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一大早的,去哪儿了?”
苏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挤出笑来:“没、没去哪儿,就在园子里走了走。”
“走了走?”崔氏把团扇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走了走,走了一早上?丫鬟找你都找不着人。”
苏盈绞着手指,往屋里挪了两步,嘴里含糊道:“走得远了点儿……”
崔氏抬眼睨她,也不说话,便这般看着她。
苏盈被看得发毛,垂着脑袋蹭过去,挨着崔氏坐下,扯了扯她的袖子:“娘~”
“别跟我撒娇。”崔氏把袖子抽出来,却也没真恼,只叹了口气,“盈盈,你当娘不知道你去了哪儿?”
苏盈一愣。
崔氏看着她,目光里既有无奈又有几分心疼:“你让人去厨房领那些百合、冰糖、干桂花的时候,便有人告诉我了。你从小到大,几时进过厨房?”
苏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炖了一早上,端出去给谁了?”崔氏的声音放软了些,“那盅羹汤呢?”
苏盈垂着眼,小声道:“送、送人了。”
“送谁了?”
苏盈不吭声。
崔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是那个影卫?”
苏盈猛地抬起头,对上崔氏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崔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她放下茶盏,伸手把苏盈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盈盈,你跟娘说实话。”
苏盈抿着唇,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崔氏沉默着,拇指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
苏盈等了半晌没等到她说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她以为的责怪,只有深深的忧虑。
“娘……”
“盈盈。”崔氏打断她,声音很轻,“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么?”
苏盈一怔:“影卫啊。”
“影卫是什么,你清楚么?”
苏盈抿了抿唇,没说话。
崔氏看着她,缓缓道:“影卫是藏在暗处的人,是杀人的刀,是主子的挡箭牌。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甚至……没有将来。”
苏盈的手微微一颤。
“你爹虽然只是个举人,可咱们家好歹是清白人家,你是咱们家的嫡女,是微生家的表姑娘。”崔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盈盈,你告诉娘,你往那盅羹汤里,搁的是什么心思?”
“娘。我也不知道我搁的是什么心思。我就……就是想给他送点什么。”
崔氏望着女儿,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想起那些藏在心底的悸动。
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想送羹汤的人。
可那个人,偏偏是个影卫。
“盈盈。”崔氏的声音有些涩,“你可知道,你若真动了这个心思,往后要受多少苦?”
苏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娘,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是影卫,知道他没有将来,知道这事儿若是被人知道了,会有多少闲言碎语。”苏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可娘,他如今还好好儿的呢。他今早还喝了我炖的羹汤呢。”
崔氏被她说得一噎。
苏盈往她怀里靠了靠,声音软下来:“娘,我其实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让他喝口甜的,报个恩罢了。”
崔氏低头看着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揽住苏盈的肩,轻轻拍了拍:“傻丫头。”
苏盈闷在她怀里,瓮声瓮气道:“我才不傻呢。”
崔氏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日光,目光悠远。
但愿真的是这样。
那位的眼神里可藏着什么不同的东西。
她的盈盈怎么争得过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