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怎么确定?”
“我并非是什么人都喜欢,也并非什么人都会得到我的好脸色。”
微生樾倾身,高大的身影俯下。
“小九,有些东西并非不存在,不然,那日五十杖完毕。你便永远醒不过来。”
微生樾的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寂静。
越九垂着眼,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
半晌,越九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平淡,“主子,那五十杖,属下领的是份内的责罚。”
微生樾的手指微微蜷缩,那一声“主子”入耳,比方才的沉默更让他不适。
“小九——”
“主子还是唤属下越九吧。”越九打断他,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而疏离,“天色不早,主子该歇息了。属下告退。”
他没有等微生樾应允,径自转身,步伐稳健地踏出门槛。
门扉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微生樾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那之后,晨起当值,日落交班,该禀报的事一字不漏,不该说的话半句不多。
从前偶尔会有的随意与放松,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再也寻不见踪迹。
微生樾起初还能维持从容。
他想,小九性子倔,总要给他些时日。
可时日一日日过去,越九依旧眉眼平静,行礼、回话、退下,每一步都合乎规矩。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在微生樾面前直挺挺地站着等吩咐,也不会在无人时懒散地靠在廊柱上晒日头。
他甚至不再看微生樾的眼睛。
有一回,微生樾故意将茶盏推落,滚烫的茶水溅上越九的手背。
越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躬身请罪,又利落地收拾了残局,从头到尾没皱一下眉,也没多说一个字。
按部就班地履行“打工人”的职责。
微生樾攥紧了袖中的手。
他宁可越九像对微生墨那样,一拳挥过来,哪怕打得他唇角淤青、肋骨生疼。
那至少说明,他在小九心里还是不同的。
可越九只是客客气气地退开,客客气气地守着他那套“上下主从”的本分。
从前微生樾觉得,小九这个人太直,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如今才知,原来他不想给人看的时候,那张脸可以比谁都淡。
日子久了,连养伤的樾一都看出了不对劲。
“小九,你同主子发生了何事?”
“大哥,你想多了,我和主子会发生什么事?我只是个小小的影卫。”
越九无奈地回答。
“我想多?”樾一哼了一声,“我是受伤了,不是眼睛不好使,我看得出来。”
越九的手顿了一顿。
樾一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凑得更近些:“小九,你跟大哥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何事?”
越九抿了抿唇,昳丽的面容上流露出苦恼之色,“大哥,主子,主子说他心悦我。可我喜欢的是女子,但我如今是主子的随侍影卫,日日都能见着主子。我待着不自在。”
樾一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
“小九。”他斟酌着开口,“主子待你,确是不同。”
越九抬起头,目光坦然:“大哥,我明白。可这份不同,我接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主子的好,我都记着。但我心里头喜欢的,是个姑娘家,将来能娶回家,能一起过日子。”
樾一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干净得很,没有半分犹豫或闪烁。
他叹了口气。
“行,大哥明白了。”
明白了,便愈加不知该说什么。
转眼入冬。
府中上下忙着筹备年节,越九轮休时便去厨房帮忙烧火。
灶膛里火光映着他的脸,暖融融的,他蹲在那儿,难得有了几分从前的懒散。
“越九哥。”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簸箕进来,瞧见他,脚步顿了顿。
越九认得她,是后厨管事新收的丫头,叫春喜,十六七岁年纪,圆脸杏眼,干活麻利,见人总是笑吟吟的。
“春喜姑娘。”他点点头算是招呼。
春喜把簸箕放下,蹲到他旁边往灶膛里添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越九哥,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后厨?”
“轮休。”越九拨了拨火。
“哦。”春喜抿了抿唇,脸有些红,也不知是被火光映的还是旁的,“那、那你明日还来么?”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越九闻言,手里的火钳顿了顿,抬眼看向春喜。
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只等着投喂的狸奴。
他忍不住笑了,摇摇头:“明日不当值,但也不一定来后厨。怎么,柴火不够烧了?”
“不是不是!”春喜连忙摆手,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声音小了下去,“我、我就是问问……”
越九没多想,继续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这几日天冷,后厨活儿多,你才来不久,别太累着。烧火这种粗活,让男人来便是。”
“我不累的。”春喜抿着唇笑,偷偷看了他一眼,“越九哥,你人真好。”
越九失笑:“烧个火便是好人了?”
“反正就是好。”春喜说得认真,又从簸箕里捡了几根柴递过去,“越九哥,你平日里都在主子跟前当值,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习惯了。”
“那……那主子凶不凶啊?”
越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好说。”他简短地答。
春喜“哦”了一声,又悄悄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外头一声喊打断了。
“春喜!管事叫你去择菜!”
“来了来了!”春喜慌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临走前又回头,“越九哥,那我先去了啊。”
“去吧。”
越九目送她跑出去的背影,觉得这小丫头倒是挺有意思,干活勤快,笑起来也讨喜。
他收回视线,继续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将那张昳丽的脸庞衬得柔和了几分。
外头传来脚步声。
越九以为是春喜又回来了,头也没抬:“怎么,忘了东西?”
“忘了什么?”
低沉的声音入耳,越九脊背一僵。
他猛地抬头,就见微生樾不知何时站在了灶房门口,玄色大氅上落了些细碎的雪,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屋里光线略显昏暗,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瞧不清神色。
越九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拱手行礼:“主子。”
动作利落,姿态恭敬,无可挑剔。
微生樾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灶膛里跳动着的火焰,又移回来。
“今日是影卫休沐,你在这儿烧火?”
“是。”越九垂着眼,“后厨人手不够,属下便想着来帮忙。”
微生樾淡淡嗯了一声。
他继续开口:“方才那个丫头,叫什么?”
越九微微一怔,如实答:“春喜,后厨新来的。”
“春喜。”微生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同她,倒是说得上话。”
越九听出这话里有些别的意味,却只当听不懂:“那丫头年纪小,干活勤快,属下只是随口聊几句。”
“罢了。”微生樾移开视线,“你忙你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雪里。
越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飞雪中,眉头微微蹙起。
看来他有必要打消一下他这位主子的念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