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跟着管事往府内走去,樾王府的景致向来是整座城池中数一数二的精致,九曲回廊下流水潺潺,假山叠石间花木扶疏。
若是往日,越九少不得要驻足欣赏片刻。
但今日他腰酸得紧,只想快些坐下,便只匆匆扫了一眼,便随管事径直往扶摇院去了。
闻人序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扶摇院
管事在门口停下脚步,躬身道:“主子,镇南王到了。”
里头传来一阵轻咳,紧接着是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请进。”
越九听出那咳嗽声有几分气虚,眉头微微一蹙,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扶摇院不似樾王府别处那般富丽堂皇,反而布置得雅致清幽,窗前挂着一架竹帘,光线透进来柔和了许多。
室内焚着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药汤的气息,倒不算难闻。
里间的榻上,微生樾半靠在大迎枕上,身上盖着薄被。
一头墨发未束,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面庞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唇边噙着笑,眉眼间却隐隐透着一股病中的疲惫。
见越九进来,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骤然亮了。
“阿九来了。”
微生樾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撑着身子便要坐直些。
越九几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别动,躺着。”
微生樾便当真不动了:“听说你来了,我便觉得这伤好了大半。”
越九在他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胡说,脸还白着。”
“当真不碍事。”微生樾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捏了捏越九的手,“太医说将养些时日便好。阿九不必担心。”
越九瞪了他一眼:“你当我傻?若是真不碍事,你能老老实实躺着?”
微生樾的目光从越九脸上缓缓滑过,先是注意到那双微红的眼角。
再往下,是高领墨色长衫遮住的脖颈。
虽然衣料遮得严实,但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隐约可见一点淡红的痕迹。
微生樾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唇边的笑容却淡了三分。
就在此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闻人序朝微生樾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樾王殿下。”
微生樾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冷意。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语气客气而疏离:“闻人阁主也来了,倒是稀客。”
闻人序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
越九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轻咳一声,解释道:“他这几日在我府上,便一起来了。你若是不想见他,我让他去外头等着。”
微生樾闻言,笑容真切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体贴周全的模样:“闻人阁主是客,哪有让人去外头等着的道理。来人,给闻人阁主看座。”
立时有人搬了椅子过来,放在距离榻边稍远的位置。
闻人序看了那椅子一眼,没坐。
“我站着便好。”他说。
微生樾也不勉强,笑容未变,目光重新落回越九身上,声音柔和了许多:“小九,你瘦了。”
越九正在剥桌上的橘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胡说,我分明胖了。”
“那便是我的错觉了。”微生樾低低一笑,“许是太久没见,总觉得你清减了些。”
越九将剥好的橘子递了一瓣到微生樾唇边:“先吃东西,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微生樾就着越九的手吃了那瓣橘子,唇瓣不经意间触到越九的指尖。
他嚼了两下,眉眼弯弯:“很甜。”
越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又给自己剥了一瓣塞进嘴里:“是挺甜的。”
闻人序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微生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闻人序,语气温和:“闻人阁主要不要也尝尝?这橘子是南边新贡的,味道确实不错。”
“不必。”闻人序简短地拒绝。
冷确守在门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廊下的动静。
他不是第一次伺候主子,却是第一次觉得这扶摇院里的气氛比战场还叫人紧张。
屋内又传来微生樾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调子:“闻人阁主此番入京,可还住得惯?北地的气候不比南边温润,若是有何不便,本王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闻人序淡淡道:“多谢殿下挂怀,在下住得很好。”
“那就好。”微生樾说着又咳了两声,越九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他接过来抿了一口,抬眸看向越九时,眼里又漾开笑意,“还是阿九体贴。”
越九没好气道:“你少说两句,嗓子也不至于这么干。”
闻人序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越九身上。
微生樾面上神色温柔,心里头恨不得把闻人序捶到地里去。
“小九,你待会儿帮我换药,可好?”
越九一边吃着多汁的橘子一边点头答应。
换个药罢了,顺手的事。
微生樾心中窃喜,待会儿换药,闻人序这厮总该出去,不会来碍他的眼了。
闻言,闻人序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俯身与越九说了一声便出了屋子。
闻人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微生樾面上的笑容这才真正舒展开来。
他往迎枕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满足:“总算走了。”
越九抬眼看他:“你跟他有仇?”
“有。”微生樾答得干脆,“夺夫之仇。”
微生樾话音落下,越九正往嘴里塞橘瓣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看着榻上这人苍白面庞上那副理直气壮的神情,一时竟不知该说他胡闹还是说他幼稚。
最终他嚼了橘子,含混道:“夺你个头。”
微生樾闷闷地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处,又咳了两下。
越九皱眉去扶他的肩,被他顺势握住了手腕。
“阿九,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好不好的,你不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