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要去南疆,微生宸直接答应了。
离去的前一日,裴铮从军营里赶了回来。
“阿九,你要去南疆,怎的不同我说?”裴铮的声音里带着委屈。
越九正在收拾行装,闻言抬起头无奈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做什么这般不舍?”
裴铮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当然不舍,阿九都还未启程,我便开始想你了,你若真去了南疆,那还得了?”
越九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行了,别摆这副表情。我不会去很久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裴铮立刻追问。
“我会尽快回来。”
裴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越九的手腕,“阿九,我跟你一起去。南疆我还算熟悉,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是去办事,不是去打仗。”越九抽回手,“再说了,你的差事怎么办?”
“我告了假。”裴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大将军准了。”
越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裴铮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连忙殷勤地帮越九收拾行装。
嘴里还念叨着南疆的风土人情,什么瘴气多要带驱虫的药,絮絮叨叨的,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越九被他吵得头疼,却没有开口制止。
他需要有人说话,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
那一夜的事,他不想再回忆。
可他控制不住。
微生樾那张脸,洛夜白那张脸,交替着在他眼前浮现,重叠在一起,最后变成同一个人,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
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占有的。
越九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越九便起了。
青河他打理行装,一边叠衣裳一边嘟囔:“王爷真的不带属下去么?南疆那么远,属下怕……”
“怕什么?”越九系着腰带,语气平淡,“你王爷我是影卫出身,还能被人掳了去?”
青河不再劝,只是把包袱系了又系,恨不得把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塞进去。
越九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整条长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裴铮,换了身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佩着刀。
另一个……越九眯了眯眼。
那人身量极高,穿着一件墨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的银线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微生墨,这粘人精又来了。
越九脚步微顿,随即走了过去:“墨王殿下怎么来了?”
微生墨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南疆宣抚使是我的人,你到了之后若有需要,拿着这封信去找他。”
“多谢。”越九将信收好。
微生墨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了来信。”
说完便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裴铮已经凑了过来,酸溜溜地说:“阿九,你收了墨王的东西,怎的不收我的?”
越九斜了他一眼:“这你要吃醋?”
裴铮被这两个字噎得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谁吃醋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越九懒得拆穿他,转身上了马车。
裴铮连忙跟上,坐在车辕上充当车夫,一扬鞭子,马车便辘辘地驶过长街,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
马车走得不快,越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裴铮时不时的自言自语。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雾气才渐渐散了些。
越九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皇城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城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影,远远的,看不太真切。
只能看出那人身量颀长,一袭玄衣,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塑。
越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谁。
是微生樾,亦是洛夜白。
不管是哪个名字,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越九的手指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放下了车帘。
“阿九?”裴铮听到动静,回头问了一句。
“无事,继续赶路吧。”
马车继续往前,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晨雾里。
越九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的是,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玄无欲站在城楼之上,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清俊出尘的脸更加不染纤尘。
他是当朝国师,修道数十载,早已将七情六欲斩得干干净净。
可此刻,他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胸口却生出一丝不舍。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捻动念珠,唇齿间溢出呢喃,“阿九……”
而与此同时,官道旁的一处高坡上,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地面。
马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窄袖劲装,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红色的云雷纹,腰间束着一条嵌玉的革带,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锋锐而危险。
镇北大将军,徐凌。
他手里拎着一壶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眯着眼望着下方官道上那辆正在经过的马车。
马车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里面那人的半张侧脸。
徐凌的目光落在那一截白皙的下颌线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阿九。”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低沉而慵懒,“去南疆也不跟我说一声,真是不够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了两下,然后朝着马车的方向轻轻一弹。
铜钱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地穿过晨雾,精准地落在了马车的车顶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嗒”。
马车里的越九忽然睁开了眼。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去,高坡上什么都没有。
越九收回目光。
赤麟缓缓从它的小窝里爬出来,顺着越九的手来到他的肩头。
“带你回家瞧瞧,开心么?”越九点了点赤麟的三角小脑袋。
赤麟吐了吐蛇信子,欢快地摇着尾巴。
南疆,祂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