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精巧的瓷器和一方未完成的棋盘,窗下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白瓷香炉,袅袅地燃着沉水香。
靠里的书案上摊着几本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笔架上还挂着一支狼毫。
床榻上铺着靛青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却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兵书,书页间夹着一片银杏叶作书签。
这屋子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
裴铮的唇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这座王府的主人,他的表哥微生樾,将越九安置在这扶摇院里,隔着花墙便是主院,近得几乎能听见那边的动静。
偏院的每一件器物,每一处陈设,都恰到好处。
越九习武,书案便摆在光线最充足的窗前。
越九浅眠,被褥便选了最柔软的云锦棉。
越九偶尔下棋解闷,棋盘便选了最适合把玩的尺寸。
桩桩件件,都是用了心思的。
裴铮收回目光,落在正低头倒茶的越九身上。
越九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的绦带,衬得腰身格外清瘦。
他低垂着眼睫,手腕稳稳地提着茶壶,滚水注入杯中。
“喝口水。”越九将茶杯推过来。
裴铮没接茶杯,而是绕过桌子,从身后将越九环住了。
越九手一顿:“你又做什么?”
“阿九住的地方真好。”裴铮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表哥对你很上心。”
“你知道了?”越九的声音平静,但裴铮能感觉到他肩背微微绷紧了。
“我又不傻。”裴铮的语气轻松,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表哥看你的眼神,和看旁人都不同。他这人虽然温和有礼,但骨子里一向冷淡,唯独对你……”
裴铮的话没说完,越九便轻轻挣了一下。
“松开。”声音不重,带着几分无奈。
裴铮非但没松,反而将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只赖着不走的大型犬:“不松。表哥能抱得,我抱不得?”
越九提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搁下壶,语气淡淡:“他几时抱过。”
“表哥与你亲近,早已抱了你好多回了。”裴铮说得理直气壮,“阿九可不能厚此薄彼。”
越九被他这歪理说得一噎,索性不吭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闻香炉里沉水香细细地燃着,一缕白烟袅袅地盘旋。
裴铮的呼吸就拂在他耳后,温热而均匀,像一只蛰伏的兽,耐心地等着猎物放松警惕。
“裴惊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你表哥的人,你也碰?”
裴铮笑了一声,热气喷在他耳廓上,痒得越九微微侧了侧头:“阿九这话说得不对。你先是越九,然后才是我表哥的人。再者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表哥是表哥,我是我。他待你好,我难道就待你不好了?”
越九没答话。
裴铮便又问:“阿九,你怕什么?”
怕什么?
越九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只青瓷茶杯,杯中茶水刚刚斟满,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天光。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辜负,怕亏欠。
怕六哥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藏着的暗涌,怕裴铮这般不管不顾的莽撞……
更怕的是……
他竟然有些习惯了。
“没怕什么。”越九说。
裴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
他松开环抱的手臂,转到越九面前,腰杆微弯与他平视。
“阿九,你看着我。”
“我不跟你讲那些虚的,”裴铮说,“表哥能给你的,我未必都给得了。但我脸皮厚。”
越九:“……”
“他端着,我不端。他忍着,我不忍。”裴铮理直气壮,“所以你心里但凡有一丁点儿松动,我便能把这缝子撬开了钻进去。”
裴铮这张脸,实在生得太有攻击性。
偏偏他笑起来的时候,又像只没心没肺的犬科动物,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让人恼都恼不起来。
“你倒是不嫌自己脸皮厚。”越九偏过头,伸手去端那只茶杯。
裴铮眼疾手快,先他一步将茶杯端走了,仰头一饮而尽,喝完了还煞有介事地品了品:“好茶。”
越九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沉默了一瞬。
“……那是我的杯子。”
“知道。”裴铮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阿九喝过的杯子,水都甜些。”
越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倒是头一回晓得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裴家小将军是个厚脸皮贫嘴的。
“阿九,收一人是收,收两人亦是收,何不把我也收了?”
裴铮语出惊人。
越九偏过头,目光落在裴铮脸上,像是要确认这人是不是中了邪。
“……你说什么?”
“我说,收一人是收,收两人亦是收。”裴铮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往前凑了凑,“阿九不是已经收了我表哥么?多我一个也不多。”
越九放下茶壶,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觉得自己今日不该喝这杯茶。
不,他今日便不该让裴铮进这扶摇院。
“裴惊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知道。”
“你表哥知道了会如何,你想过没有?”
裴铮眨了眨眼:“想过。”
“想过你还……”
“所以我才说,阿九得替我想想办法。”裴铮一脸理所当然,“我一个人扛不住表哥,但加上阿九就不一样了。表哥舍不得对你发火。”
越九:“…………”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额角的青筋在跳。
裴铮这人,说他莽撞,他偏偏每一步都踩在人的软肋上。
说他精明,他又偏偏干出这种不要命的事来。
“阿九~”裴铮用脑袋在越九的颈窝蹭着,冷不丁和一个三角小脑袋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