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已经摆在殿内的小几上了。
南疆的饮食与大衡不同,菜色偏酸辣,早膳多是些清爽的小菜和熬得浓稠的米粥。
越九在桌前坐下,一边认真地吃了几口,一边脑子里还在想着规矩的事。
按照规矩,用了早膳后,他需要去花园采些花草,供奉到月神雕像前。
膳后
殿门推开,南疆的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
越九顺着长廊往前走,七拐八拐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极大的花园。
说是花园,倒不如说是一片肆意生长的花海。
南疆的气候温暖湿润,草木繁茂到了近乎野蛮的程度。
各色花朵竞相开放,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道低矮的竹篱笆外。
越九站在花园入口,一时竟看呆了。
他在大衡时也见过不少名贵花木。
可那些花花草草都是被人精心伺候着的,修剪得规规矩矩,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生气。
眼前这片花海不一样。
它们就这样野着,疯着,想怎么开就怎么开,全然不在意什么章法规矩。
越九弯腰开始采花。
要求里没有指定要采什么花,他便挑着开得最好的几种,小心翼翼地掐断花茎,拢在怀里。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出了很远,怀里也攒了一大捧花,白色、粉色、淡紫色交织在一起,散着清甜的香气。
他直起身,准备往回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位神秘使者。
花园尽头的竹篱笆旁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腰间,发梢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长袍,袍角曳地,衣料轻薄,风一吹便贴着身形浮动。
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银白色的面具,面具的纹路简约流畅,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下颌线条清隽分明,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使者从竹篱笆旁走了出来,赤足踏过花间的青石板,步伐不紧不慢。
那双淡漠的眼眸透过面具的缝隙看向越九,目光沉静如水。
越九回过神来,抱着花束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使者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随后,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越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使者已经朝他伸出了手,“圣子,随我来吧。”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他就那样伸着手,安静地看着越九,眼睫微微垂着。
越九犹豫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
也许是那双眼睛太过熟悉,熟悉到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空出一只手来,递了过去。
使者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
使者牵着他,穿过花海,绕过一丛丛盛开的花木,朝花园更深处走去。
越九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银白色的长发上,落在他宽大的袍角和裸露的纤细足踝上,心里的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他们在一处隐蔽的花庭前停了下来。
这里比方才的花园更加幽静,四周种满了高大的花木,枝叶交错织成一片天然的穹顶,将大半日光都挡在了外面。
花庭中央摆着一张简单的石榻,榻上铺着柔软的垫褥,枕边搁着一卷翻开的书册,看来是有人常来此处休憩。
使者松开了他的手。
越九退后一步,看着他转过身来。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使者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他银白色的发间跳跃。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了面具的边缘。
面具被摘了下来。
越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下。
那张脸他见过好多回。
清隽的眉骨,挺拔的鼻梁,薄而淡的唇,还有那双永远淡漠疏离的眼眸。
每一处线条都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出来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越九张了张嘴,怀里那捧花差点没抱住。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国师大人怎么会在南疆?
国师大人怎么就成了月神的使者?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变成了一句挤出来的:“您……”
玄无欲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将越九怀里那捧快要散落的花束接了过去,随手搁在一旁的石榻上。
“瘦了。”玄无欲再次开口。
越九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玄无欲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急,只微微侧了侧身,在那张石榻边坐下。
宽大的袍袖拂过榻沿,动作从容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越九也坐下。
越九依言坐到了榻的另一端,怀里没了那捧花,两只手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国师大人,您怎么会在南疆?您不是——”
“不是在大衡国师的位置上坐着?”玄无欲接过他的话,唇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圣子觉得,大衡的国师,便不能是月神的使者了?”
越九一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玄无欲的身份,恐怕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大衡国师。
或者说,国师这个位置,本就只是他诸多身份中的一个。
越九脑子里嗡嗡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您从一开始就是南疆的人?”
玄无欲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越九脸上。
“大衡与南疆,相隔千里。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那规矩呢?”越九抬起眼,“今日的规矩,是您定的?”
玄无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来。
宽大的月白长袍垂落,遮住了他赤着的双足。
“该去供奉了。”
供奉的地方不在花园里,而在花园尽头那座石殿中。
石殿不大,正中央立着一尊月神雕像,白玉雕成,线条柔美,面容模糊得看不出喜怒。
雕像前摆着一个青石供台,台面上有新鲜的露水痕迹,显然每日都有人精心打理。
玄无欲松开他的手,从一旁的竹篮里取出几枝早备好的花枝,递到越九手中。
“去吧。”
越九捧着花枝走上前,将花枝一枝一枝地插进供台上的青铜花觚里。
他身后那双淡漠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玄无欲没有告诉他。
历代圣子与月神使者,皆会在第一日供奉之后结契,从此相伴一生,生死相依。
他不打算说。
至少现在不打算。
越九插完最后一枝花,直起身来,回头看了玄无欲一眼。
“国师大人。”越九小声说,“往后我该叫您什么?”
玄无欲沉默片刻,唇间溢出两个字:“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