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
刚下值的裴铮风风火火地便来了扶摇院偏院。
正好出门的越九与其对上。
裴铮一把将其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结实精瘦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还活着……
太好了,阿九还活着!
越九被箍得几乎喘不上气,肋骨生疼。
他抬起手,本想推开,却在触及裴铮后背时顿住了。
那精瘦的脊背正在他掌下剧烈地起伏。
“惊澜?”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迟疑。
裴铮没有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里,呼吸滚烫而急促,洒在他皮肤上。
越九静静站着,任由他抱,直到那颤抖渐渐平息下去。
“怎么了?”他又问。
裴铮这才抬起头。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眼眶却隐隐泛着红。
“阿九你当时吓死我了……”开口时,声音是哑的。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别担心。”越九轻拍着裴铮的背,安抚道。
裴铮很少这样。
他向来是意气风发的,是张扬肆意的,是笑起来能把整个扶摇院都照亮的人。
可此刻他像一只失落的大狗。
越九忽然觉得心口有些软。
“惊澜。”他轻声唤他。
裴铮抬头。
越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按在他后颈上,把人拉近了些,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我回来了,没事的。”
盯着骤然贴近的面容,裴铮的脸刹那间红成一片,眼神还是不断飘忽。
“阿九、阿九……”
太……太近了啊!
裴铮觉得自己快熟了。
从额头相触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热度“轰”地一下窜遍全身,耳朵尖儿都烧了起来。
他想退,可后颈上那只手温温凉凉的,舒服得让他脚底生根,一步也挪不动。
“阿、阿九……”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像蚊子哼哼,眼神飘忽得厉害,根本不敢看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越九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好笑。
“怎么结巴了?”他松开后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下值跑回来的?喘成这样。”
凉意骤然撤离,裴铮心里空落落的,又狠狠松了口气。
他胡乱点点头,抬手蹭了把脸,试图把那股烫意蹭下去:“嗯,想着回来见你。”
“明日再见也未尝不可。”
“那不一样!”裴铮脱口而出,耳根子刚降下去的温度又起来了。
他垂着眼睛,盯着越九衣襟上绣的竹叶纹,闷声说:“你阿九今日归来,我便要今日见才是……”
“那,进来坐坐?”越九侧身让开路,“我借小厨房做了些吃的,一起尝尝?”
裴铮想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你的伤……”
“皮外伤,早早便好了。”
裴铮跟着越九进了屋,目光却忍不住往他身上逡巡。
越九穿着一件单衫,走动间衣料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出腰身的轮廓,太细了些,比从前还细。
他心里一揪,嘴上却没说什么。
越九引他在桌边坐下,“简陋了些,惊澜莫嫌弃。”
裴铮看着桌上那几样菜。
一碟糟鹅掌,一碟拌豆腐,一碟桂花糕,一大碗温热的鸡汤,还有两碗清爽的汤面,都是他素日爱吃的。
他怔了怔,抬起头。
越九正给他舀汤,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被映得柔和了许多。
“看什么?”越九似有所觉,抬眸看他。
裴铮慌忙移开眼,耳根子又开始发热:“没、没什么。”
越九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戳穿他,将碗推到他面前:“尝尝,这是我熬了近两个时辰的鸡汤,还放了些滋补的药材。”
裴铮捧着那碗温热的鸡汤面,指腹贴着瓷碗,暖意一路渗进心底。
他低头尝了一口汤,鲜醇混着淡淡的药香,不苦不涩,刚好适口,“很好吃。”
越九就坐在对面,只简单盛了小半碗汤,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裴铮扒了两口面,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他几乎是泡在军营里长大,风里来雨里去,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
除了父亲母亲还有兄长,从没有人这样,特意守着小厨房,为他熬上两个时辰的汤,记着他所有爱吃的东西。
“阿九,我定会亲手揪出那幕后之人令其付出代价!”
越九舀汤的手微顿,抬眸看他:“陛下那边可查出什么了?”
裴铮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几分:“陛下震怒,已经责令大理寺与京兆府联合彻查。当日那批刺客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但用的兵器却是军中才有的制式。”
越九挑眉:“军中?”
“嗯。”裴铮点头,眸色沉了沉,“所以我怀疑,这事跟某些人有牵扯。我已经让人暗中盯着几个可疑的,只是暂时还没拿到确凿证据。”
越九没有说话,垂眸看着碗里澄澈的汤色。
裴铮忽然伸出手,覆在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上:“阿九,你放心。不管牵扯到谁,我都会把人揪出来。”
越九抬眼看他,裴铮的眼睛里是一片赤诚的认真,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说话算话。”
“我知道。”越九轻轻弯了弯唇角,没有抽回手,“只是你自己也要当心。”
“我皮糙肉厚的,怕什么。”裴铮咧嘴笑了笑,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又回来了几分。
越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点软意又漫开了一些。
这人啊。
分明自己眼眶还红着就跑来抱他,可一转眼,就又成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裴惊澜。
“笑什么?”裴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越九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面要凉了,快吃。”
裴铮“哦”了一声,收回手,低头继续扒面,耳根子却又悄悄红了。
越九便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汤,偶尔给他添一筷子菜。
屋外夜色沉沉,屋里烛光融融。
一碗面见底的时候,裴铮忽然抬起头,闷声说:“阿九,往后能不能多给我做些吃的?”
越九挑眉看他。
裴铮立刻心虚地补充:“我、我可以给你带食材来!不白吃!”
越九看着他慌乱解释的样子,唇角那点弧度终于没压住,弯成了浅浅的笑,“行啊,怎么不行。”
“那、那我先回去了。”裴铮腾地站起来,差点带倒凳子,“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