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老夫人的小宴于樾王府西园的水榭举行。
水榭四面垂着竹帘,既遮阳又拦风,宾主分坐两侧,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老夫人居于主位,微生樾坐在她左手边,赵悦柔则被安排在太妃右手侧,看似亲近,实则与微生樾隔了整个席面。
越九隐身在水榭外的廊柱阴影中,他既能清晰瞧见席间每个人的动作表情,又不引人注目。
赵悦柔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银丝襦裙,发髻轻挽,只簪一支白玉步摇,妆容素净得体,与平日的明艳截然不同。
她正微微倾身与老夫人说话,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一副温婉知礼的模样。
“樾儿,悦柔这丫头特意学了你爱吃的莲子酥,今儿带了些来,你尝尝。”老夫人笑着招手,侍女便将一碟精致的点心端至微生樾面前。
微生樾神色淡淡,“外祖母费心了,孙儿近日脾胃不佳,太医嘱咐少食甜腻。”
赵悦柔笑容未变,只柔声道:“是悦柔考虑不周了。听闻殿下近来政务繁忙,悦柔该做些爽口的点心才是。”
“不必麻烦。”微生樾直接拒绝,转而与老夫人说起宫中趣事。
宴至过半,侍女们开始布第二道茶。
赵悦柔忽然起身,朝着老夫人和微生樾盈盈一拜,“悦柔前些日子得了一罐雪顶含翠,今日特带来请老夫人和殿下品鉴。”
老夫人颔首应允。
赵悦柔便亲自去取茶叶,经过微生樾席前时,她脚下忽然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微生樾方向倒去。
水榭外,越九瞳孔微缩。
这一摔角度刁钻,若微生樾不扶,赵悦柔便会直直撞上案几边角,轻则淤伤,重则破相。
众目睽睽之下,樾王若不援手,传出去便是冷血无情罔顾贵女安危。
而若扶了,肌肤相接,又是在老夫人面前,赵家便有了足够的理由借题发挥。
越九动了。
在赵悦柔即将触到微生樾衣袖的前一瞬,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一切发生得太快,席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一名身着暗卫服饰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已扶稳了赵小姐。
赵悦柔站稳身形,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抬眼看向越九,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甘,随即转为感激,“多谢这位……侍卫相救。”
越九退后一步,垂首,“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
微生樾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救人是本分,何罪之有。退下吧。”
“是。”越九转身退出水榭。
宴席继续,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赵悦柔再坐下时,手指攥紧。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赵悦柔笑吟吟地便去执起茶盏,却在好似被烫到一般,那茶水径自洒在她的衣裙上。
“哎呀!”赵悦柔发出一道惊慌之声。
这动静,她身旁的老夫人下一瞬便注意到了,忙唤来侍女带她下去换新衣裳。
越九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从赵悦柔换好衣裳,回到宴席上,最后到宴席结束,她都十分安分再无任何动作。
宴散时已是日影西斜。
众宾客相继告辞,赵悦柔临走前又向老夫人行了一礼,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远处廊下的越九,那眼神温婉依旧,却如初春未化的冰面,底下暗流无声。
老夫人由侍女搀着回了内院,微生樾则径直去了书房。
越九如常隐在暗处,直到夜深人静,书房窗上透出的一豆烛火仍未熄灭。
他悄无声息地换了个更近的方位,能看见微生樾正执笔批阅文书,侧脸被灯光勾勒得有些疲惫。
约莫子时,微生樾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越九。”他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清晰。
越九微怔,随即从梁上轻盈落下,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主子。”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微生樾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他身上。
“赵小姐行事刻意,皆非意外。”越九垂眸,“许是觉察属下盯着,这才收了手,安分待着。”
微生樾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嘲讽,“赵家急了,但为了万全,自然要小心些。”
他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楠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越九。”他唤道,“你今日出手,很好。”
他顿了顿,“不过,赵悦柔此女心机颇深,今日未成,必有后招。往后她在府中走动,你须加倍留意。”
“是。”
“还有。”微生樾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外祖母年纪大了,有些事,不必让她知晓徒增烦忧。今日她只当是小姑娘失仪,如此便好。”
越九明了。
老夫人疼爱赵悦柔,一半是念着旧交,一半是被那温婉模样哄得真心欢喜。有些算计,戳破了反而伤老人家的心。
“属下明白。”
微生樾摆摆手,“下去吧。”
越九无声退去,重新融入阴影。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将一室烛光与寂静关在其内。
而此刻,赵府里,赵悦柔正将一枚被捏得变形的银簪狠狠掷在地上。
簪头的珍珠滚落,消失在角落的阴影里。
“好一个越九。”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不过是个低贱的影卫,也敢坏我好事。”
贴身侍女上前劝道:“小姐息怒,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赵悦柔冷笑,“老夫人年事已高,还能庇护赵家几年?父亲说过,必须在老夫人还说得上话的时候,让我坐上樾王妃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意。
“还有,那个影卫必须除掉,若是被那位知晓,别说我们赵家,怕是陛下也要被拉下来。”
“是。”侍女低声应道。
正在穿衣服的越九背后倏地一凉。
“啧,肯定是哪个鳖孙想要在背地里整我。”
越九虽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他的直觉出奇的准。
他眯起眼睛,如今最有可能想要他命的怕是只有那位赵府的大小姐了。
按理说他一个小小的影卫,和这位贵女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那天怎么就正好出了那档子事儿。
难不成原身还有什么隐藏身份不成?
越九越深思越发觉有这个可能,不然亲自出手对付一个影卫,着实掉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