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又在王府里借着休养的理由偷懒了好几日。
但这天午后冷确来寻他,说是主子召见。
越九想也没想会是什么事,便直奔书房而去。
微生樾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脑海中又浮现出今日瞧见的那东西。
今日午后,他途经西苑的演武场,远远便瞧见裴铮一身劲装,正挽弓试射。
这原是寻常景象,可就在裴铮侧身日光斜照的刹那,他发髻上那一点温润的褐,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微生樾的眼底。
那是支梅花簪,样式朴拙。
可微生樾认得。
他太认得了。
几日前,越九就窝在东暖阁台阶下,对着块木头雕了又磨,磨了又雕,专注得连他走近了都未曾察觉。
那时他以为,这簪子……总会落到该落的地方。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越九恭敬地走进来,“属下参见主子。”
微生樾没抬眼,目光落在自己屈起的指节上,语气平淡,“这几日,休养得可好?”
“劳主子挂心,属下伤势已彻底痊愈,倒是闲久了,身子骨也有些不得劲。”
“是么。”微生樾终于抬起眼,视线如冰凉的绸缎,缓慢拂过越九的脸,最后定格在他空无一物的发髻上,“确实太闲,都有功夫做些精细手工了。”
越九心头一跳,隐约觉出些不对劲,嘴上却还顺着说,“主子说的是那日雕木头一事么?”
“雕得不错。”微生樾打断他,唇角似乎弯了弯,眼里却无半分笑意,“本王今日看见了,裴铮戴着,很合适。”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轻轻巧巧地划开了平静的表层。
越九眸子染上疑惑。
这气氛确实不对,但这是为什么?
王府里忌木雕?
至于送给裴铮,只是觉得那梅花簪裴铮戴着应该很好看。
“主子,那只是属下随手做的小玩意。”越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裴铮救了属下,此等大恩,属下无以为报,只能先给送些小玩意儿,日后再想法子报恩……”
“报恩?”微生樾接过话,身体微微前倾,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越九,本王倒是好奇,你在本王府里休养,用的本王的木料,费的是本王允你的时日,做出来的东西,倒先紧着旁人了?”
这话已近乎刁难,甚至有些蛮不讲理。
越九愕然抬头,对上微生樾的视线,那里面翻滚着他从未见过的暗沉情绪,不是单纯的恼怒,更像某种被强行压制的灼人的东西,刺得他心口莫名一缩。
“属下……”越九有些无措,“属下并非那般意思……”
“那你是何意?”微生樾忽然站了起来,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越九面前。
他身形挺拔,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摄人的压迫感。
他能看清越九眼中纯粹的困惑,毫无杂念的坦荡。
可正是这份坦荡,让微生樾心口那团无名火,烧得更加滞闷难言。
“并非那般意思……”微生樾重复着他的话,嗤笑,“那你说说,你雕那梅花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越九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属下……并未想什么。便是看着木头纹路,觉得适合雕成梅花,坚韧耐寒。”
他顿了顿,补充道,“裴将军英武果决,气度不凡,这梅花……倒也相配。”
“相配。” 微生樾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愉悦。
“你倒是对他观察入微,知他气度,觉他相配。”
“那本王呢,越九?”
越九瞳孔微缩,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本王在你眼中,又该配何物?” 微生樾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
越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他眨了眨眼,努力消化着微生樾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比较?还是在怪自己没给他也雕一个?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子尊贵无比,自然是配天下至珍至贵之物。属下手艺粗糙,那木头簪子不过是闲暇玩物,岂敢与主子相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若主子不嫌弃,属下愿为主子雕一座镇纸,或是一方印鉴?木料虽贱,但属下必定竭尽全力雕琢。”
微生樾看着他坦荡而认真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下属对主上的恭敬。
那股堵在心口的灼热之气,仿佛撞上了一堵厚重的石墙,闷闷地反弹回来,烧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忽然觉得无奈。
微生樾后退了一步,周身那迫人的压力倏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倦意。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声音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起来吧。镇纸印鉴就不必了。”他垂眸,重新看向摊开的公文,“本王不过随口一问。你既已休养好了,明日随樾一他们当值吧。”
越九松了口气,看来主子只是心血来潮考较他一下,并非真的动怒。
他利落地起身,“是!属下遵命!”
微生樾没有抬头,笔尖已在纸上移动,“身为王府影卫,你的本分是精进武艺、恪尽职守。报恩亦有许多方式,未必在这些物件上。”
“主子教训的是。”越九深以为然,觉得王爷果然思虑周全,“属下谨记。”
“下去吧。”
“属下告退。”
越九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主子那几句话,弯弯绕绕的,不像他平时干脆利落的风格。
不过转念一想,上位者心思深沉,或许另有深意,自己既然没领会,那便牢牢记住恪尽职守四字总不会错。
书房内,微生樾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手中的笔久久未动,一滴浓墨无声滴落,在宣纸上泅开一片沉郁的黑。
他抬眼,望向窗外一株枯梅,枝桠嶙峋,未有花苞。
坚韧耐寒么?
他扯了扯嘴角,终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人心如直木,不懂婉转,更不识梅意,还得多费些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