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生辰宴这日,宫阙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鎏金铜兽吞吐着袅袅檀香,织锦地毯从殿门一直铺到御座之下,沿途宫娥彩衣翩跹,手捧琼浆玉露,往来如云。
微生樾到得不早不晚。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腰间只悬了一枚素净的羊脂玉佩,步履从容地踏入光华流转的大殿。
立刻有几道目光隐晦地投来,又迅速移开。
二皇子微生琰与四皇子微生琮已在席间,正与几位朝臣言笑,见他进来,笑意未变,眼底却深了深。
三皇子和五皇子身体抱恙,并未前来,只是派人送来了贺礼。
越九作为随侍,按微生樾事先吩咐,并未紧跟他身侧。
他换了身普通内侍的服饰,垂首敛目,侍立在微生樾身后。
皇帝驾临,满殿跪伏。
天子年近五旬,面容威严,眼睑微微下垂,目光扫过众皇子时,看不出太多情绪。
皇后端坐其侧,凤冠霞帔,端庄雍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她身后半步,垂手立着一位宫女,身着区别于普通宫女的浅碧色襦裙,身姿挺拔,面容清秀而平静。
此人正是兰序。
宴开,歌舞升平。
觥筹交错间,暗流悄然涌动。
二皇子率先举杯向皇后祝寿,言辞恳切,并呈上一尊罕见的红珊瑚树,引得皇后连声称赞,皇帝也微微颔首。
四皇子不甘示弱,献上一幅前朝名家的《万寿图》,寓意吉祥,画工精湛,同样博得满堂彩。
轮到微生樾。
他离席,行至御前,姿态恭谨,“儿臣恭贺母后千秋。愿母后凤体康健,福泽绵长。”
奉上的贺礼是一只精巧的紫檀木匣,打开来,并非奇珍异宝,而是一卷手抄的佛经,墨迹沉稳,隐隐透着檀香。
“此乃儿臣于明光寺斋戒三日,为母后亲手誊录的《药师经》,祈愿佛祖庇佑母后安康。”
礼不算重,甚至显得有些“轻”,但这份亲手誊经的“心意”和“孝道”,却让人挑不出错处。
皇后笑容依旧温婉:“樾儿有心了。”
皇帝看了微生樾一眼,淡淡道:“抄经静心,也是好事。”
席间几位老臣暗自交换眼色。
六皇子这步棋,走得稳。
不争锋芒,只示纯孝。
然而,试探并未停止。
酒过三巡,二皇子麾下一位武将借着酒意,忽然起身笑道:“久闻六殿下府中侍卫皆身手不凡,今日皇后娘娘寿诞,四海升平,不如让儿郎们演练一番,以助酒兴如何?”
话音未落,四皇子那边便有人附和。
矛头隐约指向微生樾。
若应战,赢了是锋芒太露,输了是徒有虚名;若推辞,便是怯懦。
微生樾正要开口,御座上的皇帝却忽然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却让满殿瞬间一静。
皇后立刻关切侧身,兰序无声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皇帝接过,抿了一口,摆了摆手:“今日皇后生辰,歌舞雅乐足矣。动刀动枪,冲了喜气。”
轻描淡写,将提议驳回。
那武将讪讪坐下。
微生樾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父皇这打断,是有心,还是无意?
皇帝目光不着痕迹掠过那道身影,眸底染上一丝惊愕,但很快又隐藏起来。
越九在柱后,眼神却牢牢锁住兰序。
就在皇帝咳嗽,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兰序借着递茶时袖袍的遮掩,指尖极快地在皇后座椅的扶手上点了一下,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皇后神色未变,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回叩了一记。
暗号?
越九挑眉,这是有什么动作?
宴席继续,仿佛一片祥和。
但微生樾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探究的、审视的,比之前更多了。
他始终从容,该举杯时举杯,该静听时静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戌时三刻,皇帝面露倦色,起身先行离席。
众人跪送。
皇帝离开后,殿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些,又似乎更加微妙。
皇后依旧端坐,笑容却似乎淡了些许,目光偶尔扫过几位皇子,深不见底。
就在众人以为宴会将平稳结束时,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今日诸位皇子孝心可嘉,本宫甚是欣慰。尤其是樾儿,那份亲手誊抄的佛经,深合本宫心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微生樾身上,“本宫这里也有些心意,赏给孩子们。”
她略一示意,兰序便领着几名宫女,手捧托盘,款步走向几位皇子。
给二皇子的是前朝名砚,给四皇子的是翡翠如意,皆是贵重之物。
轮到微生樾时,兰序亲自将托盘奉上。
盘中是一串沉香木念珠,颗颗圆润,幽香扑鼻。
微生樾起身,双手接过,触手只觉那念珠沉甸甸的,幽凉浸骨。
“儿臣多谢母后。”他恭敬道谢,指尖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一颗念珠的上似乎有一丝微小的不平整,像是……后来被重新填补过。
他神色不变,坦然将念珠收起。
越九在远处,紧紧盯着兰序奉上念珠的每一个细节。
宴散。
微生樾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辞别众人,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只有他与越九。
宫灯的光芒透过车帘缝隙,明明灭灭地照在他脸上。
“如何?”微生樾低声问,把玩着那串沉香念珠。
越九将所见细微之处一一禀报,尤其是兰序与皇后那瞬间的交流,以及奉念珠时可疑的动作。
“六哥,那念珠,必定有蹊跷。”
微生樾捻动念珠,听着那沉稳的木珠相撞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是啊,宴无好宴,礼无好礼。父皇的离席是巧合,还是不想看到某些场面?皇后的赏赐是慈爱,还是另一把更温柔的刀?”
他将念珠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审视那颗略显不同的珠子。
“他们今日没逼我动,却送了这样一件静心的礼物。是想让我静到何时?静成什么样子?”
马车驶出宫门,将那片璀璨而危险的繁华抛在身后。长街寂静,只听得车轮辘辘。
越九低声问:“六哥,这念珠……”
“带回府,仔细查验。”微生樾将念珠收起,“宴席只是开场。兰序是刀,皇后是执刀人,但这刀想割断的,究竟是我的羽翼,还是指向别的什么人……今夜之后,怕是有人要坐不住了。”
“六哥,我的墨玉佩可驱使苍梧卫,可要——”
“小九,杀鸡焉用牛刀?这要留着最后使才是。”
微生樾轻轻拍了拍越九的手臂。
“不过,你可先与苍梧卫的首领接触接触。让他们更加信任与你。”
“六哥说的是。”越九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在23世纪,他出手向来是奔着得手去的。
有组织在,那些人也查不到他。
可这个世界便不一样了,适时藏点东西,必要时还可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