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影卫不小心成为大佬心上人

第185章 他也曾肆意征战沙场,无人在意

3213字

孩子们散去之后,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贫民窟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因为没有灯火,没有那些在王府里随处可见的琉璃盏和铜雀灯。

太阳一落山,整片街区沉入浓稠的黑暗里。

微生墨靠在土墙上没有动,看着越九将最后一份糕点塞进一个瘦得像只小猫的孩子手里,又俯身替她掖了掖那件新衣裳。

他脸上露出笑意。

他见过太多人施舍。

他的太子皇兄在灾年开粥厂时,会特意换上素色常服,站在高台上俯视那些争抢米粮的饥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悯。

可那双眼睛是冷的,像两颗镶在金丝楠木匣子上的琉璃珠,漂亮,精致,没有温度。

但越九不是。

越九蹲在泥地里,膝上沾满了不知道哪个孩子蹭上去的鼻涕和灰土,玄色劲装的袖口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拽出了几道褶皱。

他没有皱眉,没有嫌弃,甚至没有下意识地往后躲。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微生墨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许久不说话而略显低哑:“阿九。”

越九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向他。

“你每个月都来这儿,六弟知道么?”

“知道。”

“他不拦你?”

“他为何要拦?”

微生墨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

是啊,老六怎么会拦。

老六那个聪明人,巴不得越九越心软越好,越有软肋越好。

这样他才能攥得更紧,拴得更牢。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走吧。”越九已经迈开了步子,“该回去了。”

微生墨跟上去,步伐不紧不慢,恰好落后越九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土墙两侧偶尔传来低沉的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混在风里。

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夫已经点上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将越九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微生墨脚前。

微生墨踩着他的影子上了车。

车厢里比来时更暗了,两侧的车窗只透进来薄薄一层天光,将所有轮廓都磨成了模糊的剪影。

越九照例坐在右侧,膝上搁着那只长条布包,侧脸对着车窗,下颌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愈发冷硬。

微生墨却没有像来时那样坐在左侧。

他在越九身旁坐下了。

微生墨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他只是靠在车厢壁上,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却不再轻浮。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越九终于主动开口:“王爷有话便说。”

微生墨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黑暗里看着越九的脸,看着那张被暮色柔化了棱角的面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吐不快,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些。

跟谁说呢?

跟老六说?

他们虽然是兄弟,可生在皇家,“兄弟”两个字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东西。

跟他的那些幕僚门客说?

那些人领着他的俸禄,喝着他的酒,转过身去就会把他的软肋当成谈资。

跟他的那些红颜知己说?

微生墨差点笑出声。

他在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的传闻,皆是别人替他编的。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些花团锦簇的夜晚,他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不是因为风流快活,是因为如果不醉,他便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战场。

是那些死在他身边的将士们的脸。

是漫天的黄沙和烧红的箭矢,是砍卷了刃的长刀和插在泥土里的断旗,是战马临死前的嘶鸣和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

是他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浑身浴血地回到京城,满心以为就算自己没有封赏,至少能得到那些死去的士兵有。

结果呢?

他的好皇祖母在庆功宴上拉着太子皇兄的手,对着满朝文武说:“此次西征大捷,全赖太子运筹帷幄,调度有方。老五虽也有些微末之功,但到底年轻,还需太子多加提点。”

微末之功。

他死了三千七百个弟兄,自己身上添了十几道新伤,等来的就是这四个字。

“微末之功。”

三千七百条命,换这四个字。

他当时跪在金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能感觉到膝盖下面那些细密的裂纹硌进皮肉里。

他没有抬头,没有争辩,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争没有用。

皇祖母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那太阳就是从西边出来。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会替他说话,因为替他说话就是跟太后作对,跟太后作对就是跟太子作对,跟太子作对就是跟将来的皇帝作对。

这笔账,谁都算得清楚。

所以他笑了。

他跪在地上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颤,笑得宣旨的太监以为他疯了,吓得后退了两步。

从那以后,帝京里少了一个在边疆浴血厮杀的五皇子,多了一个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风流王爷。

他开始喝酒,开始赌钱,开始跟一帮纨绔子弟混在一起,把府里的银子流水般地花出去。

他在花船上放浪形骸,在酒楼里一掷千金,在街头跟人打架斗殴,闹得整个帝京都知道,五皇子废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麻痹自己。

可他错了。

喝再多的酒,天还是会亮。看着再美的人,梦里还是那三千七百张脸。

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在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不哭,不骂,就那么看着。

那目光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他试过很多办法。

练武练到筋疲力尽,在演武场上把自己摔得浑身是伤,骑马跑到城外的荒山里对着天空嘶吼,都没有用。

后来他便不试了。

他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演戏。

演一个没心没肺的浪荡子,演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王爷,演一个对权力毫无兴趣的闲散宗室。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这层皮囊底下到底还剩下什么。

直到他看见了越九。

马车在夜色里辘辘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单调而绵长。

车厢里的光线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

“你知道么,阿九。”他说,“我十九岁那年上的战场。不是那种跟在主帅后面摇旗呐喊的差事,是真的带着三千骑兵深入敌后,断了对方粮草,又死守了七天等来援军的那种。”

“那场仗打下来,我带的兵从三千变成了两千三。后来几年又打了几仗,手底下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到西征结束的时候,最初跟着我的那三千人,一个都不剩了。”

“我带着战功回京,满心以为朝廷至少会抚恤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

结果我的功劳全成了太子的,那些阵亡将士的抚恤被克扣了三成,理由是军费开支过大,国库空虚。”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国库空虚。你知道那一年太子大婚花了多少银子么?三百万两。三百万两,够我的兵吃两年的军饷。”

越九始终没有说话,但微生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跑到太极殿前跪着求见皇祖母。跪了整整一天,从早晨跪到天黑,膝盖都跪烂了,金砖上全是血。皇祖母没有见我。只让太监传了一句话出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学着老太监尖细的嗓音:“五皇子年幼,不懂朝政大事,回去好好读书,莫要叫旁人看了笑话。”

学完之后他恢复了本来的声音,嗤笑道:“我上阵杀敌时,她怎的不知晓我年幼,我大胜归来,她便以为我年幼了?”

“后来我就不跪了。”微生墨说,“不跪,不争,不闹。他们想让我当废物,我就当废物。反正不管我做什么,功劳都是太子的,罪过都是我的。那我何必呢?”

他靠回车壁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木板,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越九没有说话。

他并非话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

说“王爷辛苦了”?

那太轻了。

如何丈量数千将士坟茔的深度。

说“我懂”?

他不懂。

他没有带过兵,没有打过仗,没有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被自己的亲人捅上一刀。

所以他只是沉默着,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

“最可笑的是,我那三千七百个弟兄,他们的名字我一个都没忘。

赵大牛,王铁柱,李二狗,张石头……都是些土得掉渣的名字,写在纸上都嫌占地方。

可我记得每一个。记得赵大牛爱吃蒜,行军的时候偷了老乡两头蒜被我罚了十军棍。

记得王铁柱老家有个媳妇,天天念叨着打完仗就回去成亲。记得李二狗才十六岁,谎报了年龄参的军,死的时候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可朝廷不记得。史官不记得。这帝京里穿金戴银的贵人们不记得。

他们只知道今年哪家的花开了,哪家的宴席上了新菜,哪家的公子又纳了一房美妾。”

“谁在乎呢?三千七百个泥腿子的命,在贵人们眼里,不过是战报上的一串数字。墨多了心疼,少写几个也无妨。”

越九坐到他身侧,手执起他的手,“王爷,那些人不配在乎,而是该付出代价。”

微生墨神色微怔,“若是让他们付出代价后,会让整个大衡朝起动荡呢?”

“王爷,这天下并非少了谁便会毁灭,那些人并非那般重要。”越九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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