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与樾王是表亲,有些事或许不必全然隐瞒,但也绝不能和盘托出。
越九略一沉吟,只道:“将军明鉴。对方确是要赶尽杀绝。”
裴铮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道:“你且宽心养着。这别院虽小,守卫都是我从赤甲军里带出来的老卒,等闲人靠近不得。
至于表哥那里,我让人去说,只道你遇袭受伤,被我救回,如今在我处将养,余事不提,你看可好?”
如此安排,既全了礼数,又保全了越九作为侍卫的体面,更免去了不必要的解释。
越九感激他的周全,低声道:“如此甚好,多谢裴将军。”
“谢什么,”裴铮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朗朗的笑,“既是表哥的人,便不是外人。你叫越九是吧?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你歇着,我这就去安排人送信。灶上的粥也该好了,我让人给你送来。”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出去,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不多时,便有一个面貌朴实动作利落的老仆端着热粥和小菜进来,伺候越九用下。
粥米炖得糜烂,入口温热熨帖,驱散了些脏腑间的疼意。
越九慢慢吃着,耳中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极有规律的巡逻脚步声,那是军中才有的节奏。他绷紧的心弦,在这陌生却令人安心的环境里,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裴铮的效率极高。
翌日午后,越九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便听门外传来裴铮带笑的声音,“越九,你看谁来了?”
房门开处,裴铮率先走入,身后跟着一人,墨色劲装,容貌俊朗,正是樾一。
樾一一眼看到榻上形容憔悴却眼神清亮的越九,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小九,好在你无事。你可知我们在瞧见那场面,魂便要吓没了!”
“大哥,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准有泼天的富贵在后头等着我呢~”越九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还贫嘴。”樾一没好气道,“王爷得知你平安,心下甚慰。让你务必安心在此养伤,府中一切无需挂念。”
裴铮抱着臂膀靠在门框上,笑道:“这位兄弟你放心,人在我这儿,保管掉不了一两肉。过些时日,定还表哥一个活蹦乱跳的侍卫。”
樾一转身,对裴铮深深一揖,“此番多亏裴将军及时施救,王爷感激不尽。王爷还说,改日请将军过府一叙。”
“好说。”裴铮爽快应下,“自家人,不必客套。”
樾一又细细询问了越九的伤势,留下些王府带来的上好药材和银钱用度,并叮嘱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遣人回王府知会。
他事务繁忙,不便久留,交待完毕,便告辞离去。
送走樾一,裴铮回转屋内,看着越九笑道:“如何?这下可安心了?”
越九点了点头。
王府已知晓他的下落,且态度明确,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安心了,就好好养着。”裴铮走过来,随手将一个小巧的油纸包丢在越九枕边,“喏,路过西市顺道买的蜜饯,嘴里没味的时候含一颗。
我这两日需得回营处理些军务,不一定常过来,有事吩咐刘伯便是,就是昨日送粥那老仆。”
越九看着裴铮风风火火又要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裴将军。”
“嗯?”裴铮回头。
“大恩不言谢,”越九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此情,越九铭记。”
裴铮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更大的弧度,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斜阳,熠熠生辉。
“记着就行。”他挥了挥手,马尾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债主我当定了,等你好了,可得好好还。”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枯燥。
裴铮果然不常来。
但每隔三两日,总会抽空出现一会儿,有时带些外头的吃食玩意,有时只是站着问两句伤势恢复如何,并不多留,如一阵随性而至的风。
越九的伤在精心照料下,一日好过一日。
他能下地走动那日,是个晴天。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看见裴铮正背对着他,在校场边那棵老槐树下,一下一下,磨着一把长刀。
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褪去了骑射服,他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训练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磨刀石与刀锋摩擦的声音,沉稳而富有韵律,与他平日跳脱的模样迥异。
越九驻足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裴铮头也没抬,只道:“能走动了?气色看着是好些了。”
“已无大碍。”越九应道,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刀形制古朴,刃口在磨砺下泛着幽幽寒光,显然并非凡品,“好刀。”
裴铮这才停下动作,拿起刀对着光看了看刃线,满意地笑了笑。“当然,这是我及冠时,表哥所赠。”
他手腕一抖,挽了个利落的刀花,寒光潋滟,“说来,你既是表哥府里出来的,刀法应该不差。等你全好了,切磋切磋?”
他的眼中燃起属于少年武将的蓬勃斗志与好奇。
越九看着那刀光,又看看裴铮明亮期待的眼,沉寂多日的血液,似乎也微微温热起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