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影卫的住所,樾一早早便在屋内等他,手上还拿着一个小瓷瓶。
“大哥,我伤已经好全,无需上药了。”越九笑道。
樾一摇头,旋即开口解释“这不是金疮药。小九,王爷如今有意让你在身侧随侍,你脸上的人皮面具也该卸下了。”
越九眨巴眨巴眼睛,抬手摸摸自己光滑的脸,愣是没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人皮面具。
“去木榻上躺着。”樾一对着木榻扬了扬下巴。
越九虽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躺着,樾一对他们几个兄弟极好,断然不会害他们。
冰凉的液体覆在面上,几息后,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取下放在一旁。
樾一取来干净的布巾替他仔细小心擦拭。
十几息后,拍着他的肩膀道:“好了,小九,这才是你真正的面容。”
越九迅速起身来到铜镜前一看,他眸中掠过一丝惊艳。
这这这……这张美人脸!
越九几乎将脸贴在了铜镜上。
铜镜昏黄,却依旧清晰地映出了一张他从未想象过的脸,那是他自己的脸。
最先攫住他目光的是一双眼睛。
眼型是流畅的桃花瓣模样,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挑,勾勒出一种既纯真又惑人的弧度。
可那瞳孔的颜色却极深,像两丸浸在寒泉里的黑曜石,清凌凌的,将那一丝天生的媚意压了下去,反倒透出几分冰雪似的澄澈与疏离。
睫毛又长又密,垂眸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翳,随着他惊愕的眨眼而轻颤,犹如蝶翼沾露。
视线下移,是挺直如玉柱的鼻梁,鼻尖却有一颗极小的、淡褐色的痣,像是不小心溅上的细微墨点,莫名给这张过分精致的脸添了一丝鲜活气。
嘴唇的颜色是浅淡的绯红,下唇比上唇略丰润些,此刻正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隐约可见一点莹白。
最令他无措的是皮肤。
常年覆着人皮面具,不见天日,那张脸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细腻得看不到毛孔,宛若那上好的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
脸颊因血气上涌而浮起一层薄红,竟像是白玉生晕,三月桃花不慎落在了雪地上。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小心翼翼触碰自己的眉骨、鼻梁、下颌……触感真实,轮廓清晰。
这张脸美得毫无瑕疵,却又不带丝毫女气。
这是一种凌厉与柔和奇妙共存的美,静时如冷月栖枝,动时……他试着扯动嘴角,镜中人便随之露出一抹生涩的浅笑。
刹那间,那冰雪之色消融,眼波流转间,竟有光华潋滟,不可逼视。
“大哥……”越九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这、当真是我?”
不是他自恋,他现在就如同天上的仙女似的。
樾一站在他身后,向来沉稳的目光也凝滞了片刻,才缓缓叹道:“是你。当年教习将你带回时,你尚在襁褓,待你慢慢长大后,教习便为你脸上覆了这面具。”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小九,此等容颜,藏于面具之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越九怔怔地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旋即恢复了冷静。
影卫向来是隐于暗处,做王爷手中最不起眼的刀。
但如今因为王爷的命令,他注定让他无法再隐匿于阴影之中。
而这张出色的脸更是难以不引人注目。
越九心中冷笑,樾王这是又想打什么主意。
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越看越生出一种不真实的疏离感。
“大哥,王爷是何意?”他转身,目光直视樾一。
“王爷的心思,向来深不可测。”樾一将那取下的人皮面具收入一个木匣,“既让你现于人前,自有他的考量。或许……”
他顿了顿,看着越九那张过于惹眼的脸,“是觉得你适合摆在明处了。”
“明处?”越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影卫立于明处,便成了靶子。”
“也成了利器。”樾一声音低沉,“一张能让人轻易记住、甚至放松警惕的脸,有时比淬毒的匕首更管用。”
他拍了拍越九的肩膀,力道很重,“小九,从今往后,你需更加小心。不仅要防暗处的冷箭,更要防明处的软刀。”
越九默然点头。
他走到水盆边,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心神彻底凝定。
再抬头时,水珠沿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滑落,那双桃花眼里的清澈疏离被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取代。
这是前世他执行任务时的状态。
“我都知晓了,大哥。”他接过樾一递来的干净布巾,擦干脸上的水渍,“王爷可定了何时召见?”
“明日卯时,书房。”
“好。”
翌日卯时,天光未大亮,越九已候在樾王书房外的廊下。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劲装,并非影卫统一的制式,料子更挺括,领口与袖口以暗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少了几分隐匿的灰暗,多了几分利落的英气。
这是樾一昨夜连同新腰牌一起交给他的。
他垂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平静。
偶尔过往的一两位仆从丫鬟,无不悄悄投来惊艳或好奇的一瞥,又在他冷淡的目光下慌忙低头快步走开。
“进来。”樾王低沉慵懒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越九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好,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单膝跪下,“属下越九,拜见王爷。”
他没有抬头,视线落在光洁的青砖地板上。
书案后安静了片刻,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响。
半晌,樾王才道:“抬头。”
越九依言抬头,目光依旧保持恭敬的垂视,落在樾王胸口以下的衣袍纹路上。
他感觉到一道审视的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缓慢地逡巡。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展现出全部价值的器物。
“果然……”樾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教习当年将你带回来时,便说此子骨相殊异,若现真容,恐惹风波。如今看来,他倒是没看走眼。”
越九心中微凛,原来从他进入暗卫营起,这张脸便已被判定为“麻烦”。
“从今日起,你便在本王身侧随侍,兼任书房护卫。”樾王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明面上的规矩,自有人教你。但你要记住。”
他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该你听到的,一字不漏;不该你看的,一眼都不能看。你的脸是面具,你的身份也是面具,唯有一颗心必须永远清楚自己的主子是谁,该做什么。”
“属下谨记,誓死效忠王爷。”越九的声音平稳无波。
“很好。”樾王似乎满意了,语气略缓,“你的功夫是樾一亲自打的基础,后又得教习亲手指点,根基扎实,应变机敏。留在明处,亦是磨砺。若有差池……”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越九清晰地感受到了。
“下去吧。先跟管家熟悉府内明面上的事务。”
“是。”
越九行礼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清晨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带来清晰触感。
他抬手,指尖再次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从此便是他新的武器。
他也晓得自己这张脸会引人觊觎,但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