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一寸一寸浸透飞檐。
扶摇院里的梧桐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樾一玄青的袖口上。
“吱呀——”
门开得比他预料的快。
越九倚在门边,苍青的束袖武服衬得他肤色愈白,嘴角噙着一抹笑。
樾一勾唇一笑,伸手揉乱他额发,“小九,走,燕回楼,二楼临窗的老位置。”
越九目光掠过樾一的肩头,望向月洞门外那片摇曳的竹影,“大哥,其他哥哥们呢?”
“扶摇院只有主子允许之人能够进,都在外头。”樾一解释。
两人前一后穿过回廊。
还未出月洞门,就听见压低的争执声。
“老四你挡着我了!”
“分明是你自己挤不过老六……”
“老五,你挪开点。那边有那么宽敞的位置。”
竹影忽然晃动,七道身影从不同方位显露出来。
倚墙的、蹲在假山石上的,看似松散,却封住了所有可能藏匿危险的角度。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哪怕只是接小九去一顿生辰宴。
“小九!”排行第七的樾七最先蹿过来,手里变戏法似的托着个油纸包,“东街王婆刚出锅的糖酥酪,脆皮还烫着。”
越九接过,油纸包透着暖意,甜香丝丝缕缕渗出来。
他还没开口,樾三已经从假山上跃下,落地无声,“小九别听他的,王婆今日根本没出摊,这不知是哪个摊子买的次货。”
樾七立刻瞪眼,“三哥你拆我台!”
“实话。”樾三拍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个锦袋,“喏,西郊老窑烧的陶哨,声音像极了你小时候养的那只云雀。”
越九指尖一顿。
樾六抱臂靠墙,嗤笑,“得了吧,那雀儿飞走时小九哭得惊天动地,你这是要惹他再哭一回?”话虽这么说,却从身后拿出个竹编的蛐蛐笼,编工精巧,“给你编着玩的,里头没虫。”
“小九怕虫。”樾四淡淡补充,手里捧着个木匣,“前些日子得的,南海珠子,夜里能泛光,给你镶在帐钩上,省得你夜里总碰倒东西。”
樾二一直沉默地站在月洞门边,此时才开口,“都齐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时辰不早,该走了。”
众人笑着颔首。
越九捧着糖酥酪、陶哨、蛐蛐笼,还有那个装南海珠的木匣。
他走得慢,身旁的哥哥们也慢下来。
“其实不用……”他轻声说。
“用得着。”樾一走在最前,没回头,“你的每个生辰,我们都得在场。”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檐角挂起薄薄的初月。
远处燕回楼的丝竹声隐约飘来,混着街市喧嚣。
樾五落在最后,打趣道:“小九,糖酥酪再不吃,脆皮就软了。”
越九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烫的,一路暖进心里去。
燕回楼二楼
临窗那张最大的桌子早已摆满菜肴,中央是一碗长寿面,细长的面条在清汤里盘成圆满的形状。
樾一为越九拉开椅子,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在主位。
樾二等其余人各自落座。
席间热闹得很。
樾七抢着给越九夹菜,樾三和樾六为一道菜的咸淡斗嘴,樾四和樾八默默把鱼刺剔干净了才将鱼肉放进越九碗里。
樾二话最少,只偶尔举杯,目光却总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街市。
樾一给越九斟了杯温热的桂花酿,“今日许你喝一杯。”
越九端起杯子,甜醇的酒气混着桂花香。
他抿了一口,听见樾五在对面笑着说,“小九沾酒就上脸,瞧,耳朵尖都红了。”
众人笑起来。
越九也跟着笑,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筵席将散时,樾二忽然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扁长的木盒,搁在越九面前。
“生辰礼。”他言简意赅。
越九打开,里面是一柄短匕。
鞘是乌沉的深海沉铁,并无装饰,握在手中却分量恰宜。
他轻轻拔出一寸,刃光如一线秋水,寒意内蕴,靠近柄处,刻着一个极小的“九”字。
“十九了,该有件自己的贴身刃。”樾二坐下,语气平淡如常,“用的玄铁,轻,且韧。”
越九收刃归鞘,指尖摩挲过那个微凹的刻字,“谢谢二哥。”
其余兄弟们也都送上了生辰礼。
樾一看着,眼里有欣慰的笑意。
他拍了拍手,跑堂的伙计立刻端上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红绸揭开,是一只小小的陶泥炉,炉上煨着一只陶罐,罐口溢出清甜的香气。
“燕回楼的规矩,寿星最后得喝一罐他们掌柜亲自炖的甜汤,取个圆满。”樾一亲手舀了一碗,清亮的汤水里沉着几颗圆糯的桂花圆子,几片晶莹的梨肉,“尝尝,不腻。”
越九接过,甜汤温热熨帖,从喉咙滑下去,驱散了秋夜初起的微凉。
樾三忽然道:“时辰真快,小九刚来那年,也就比这桌子高一点。”
樾六接口:“哭包一个,练功偷懒被大哥说两句,眼泪吧嗒吧嗒掉,还以为我们看不见。”
“谁说的,”樾七笑嘻嘻地往越九身边凑,“小九现在可厉害了,上月比试,那招回风拂柳,险险便伤到我了。”
越九弯唇,“哥哥们让着我。”
“让?”樾五挑眉,晃了晃酒杯,“影卫的规矩,对练如临敌。小九你那是真本事。”
一直安静的老四点了点头,将越九面前那碟剔好刺的鱼肉又推近了些。
说笑间,甜汤见了底,街上的喧嚣也渐渐沉淀下去,只剩下更夫悠长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樾一站起身,“回吧。”
众人随之起身。
走出燕回楼,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长街空旷,青石板路映着皎洁的初月光。
回到王府,走到该分路回各处的岔口时,越九停下脚步。
“哥哥们。”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清澈的眼睛里,“今岁的生辰宴我很喜欢。”
樾一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次动作很轻,“喜欢便好。”
“早些休息,明早操练,不许迟来。”樾一说完,率先转身,玄青的身影没入岔口的阴影里。
其余人也各自散去,如同水滴汇入夜色,悄无声息。
回到东暖阁,越九洗洗便睡了。
半夜三更,一道身影悄然而入,他迅速点了越九的睡穴,这才敢放肆起来。
越九的呼吸在睡穴的作用下愈发沉缓绵长,微生樾立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看了他许久。
月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细细的一缕,正巧落在越九的眉眼上。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忠诚的眼睛此刻安然合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暗影,竟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微生樾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浸满了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苦涩。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越九脸颊上方,终究没有落下,转而拂开了散落在他颈侧的一缕乌发。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敢如此靠近,如此……放肆地看。
微生樾目光贪婪地掠过越九英挺的鼻梁,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最后停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中衣的领口在睡梦中蹭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微生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变得深暗。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可脚像生了根。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
距离骤然缩短,越九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极淡的皂角味萦绕过来。
微生樾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越九的额头,他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想在那颈侧落下一吻留下痕迹的疯狂念头。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快地,用嘴唇碰了碰自己蜷起的食指关节。
“阿九……”他无声地蠕动嘴唇,两个字在齿间辗转,浸满了求不得的疼。
窗外的风铎声隐约传来,微生樾悚然一惊,终于从这迷障般的凝视中清醒。
他不能再停留了。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人,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能助人安眠并舒缓筋骨的药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越九白日里练武可能酸痛的手腕关节处。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如来时一般悄然后退,身影融入昏暗,消失在门外。
床榻上,越九在深沉的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
他浑然不知,他差点又被偷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