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云辞往常最好哄,越九一句“不哭了”便能止住他的眼泪,再哄两句便能破涕为笑。
可今日不同。
他站在榻边,眼泪掉得无声无息,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越九的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越九伸手去擦他的脸,他便握住越九的手腕,怎么也不肯松开。
“仅是一日未看着公子,公子便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越九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发紧。
“是我不好。”越九低声说。
花云辞摇了摇头。
是他不好,他就该一把火烧了那地方才好。
微生墨站在稍远的地方,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
裴铮站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花云辞被越九轻声哄好。
他才像只被大雨淋湿了的小狗一样蹭过来,蹲在榻前,仰着脸看越九。
少年将军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掉眼泪,只是抿着嘴唇,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越九看。
越九被他看得心头一软:“阿铮。”
裴铮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越九缠着绷带的左肩,指尖都在发抖:“……疼不疼?”
“不疼了。”越九说。
裴铮低下头,闷闷地说了一句:“骗人。”
“真的不疼了,上了药,大夫也看过了,养几日就便好。”
玄无欲和花栖梧站在三人后头。
两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越九的脸,扫过他肩上渗血的布带,最后落在越九的眼睛上。
视线相对。
玄无欲什么也没说,但面具下的神色定然不好看。
花栖梧是医者,当即上前替越九把脉。
令玉抱着阿宝站在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意味深长。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越九身上,无声地挑了挑眉。
越九假装没看见。
阿宝趴在令玉肩头,乌溜溜的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最后小声地问令玉:“爹爹,那个哥哥的好多朋友都来了呀。”
“是啊。”令玉捏了捏阿宝的小脸蛋。
“那哥哥是不是要走了?”阿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令玉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阿宝往上托了托,下巴轻轻抵在儿子的发顶上。
“这位公子,阿九这伤虽然是你救的,但留在这里多有叨扰。
我已让人备了车,今日便将他接走。至于恩情,在下给的定能让公子满意。”微生墨踱步至门前,笑容谦和有礼。
令玉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也不恼,含笑点头:“自然可以。只是这位小公子伤得不轻,路上需得小心颠簸。”
“这个自然。”微生墨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令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微生墨,落在榻上的越九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等到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越九和图勒安置上马车。
小豆丁阿宝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嘴巴一瘪一瘪的,到底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令玉叹了口气,弯腰将儿子抱起来,下巴搁在他头顶,目光却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莫哭了,还会再见的。”
马车里,越九被护得严严实实的。
花云辞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眼睛还红着,却已经收了眼泪。
其余几人坐在后边的马车里。
然,玄无欲独自骑着一匹白马,不远不近地缀在车队旁边。
只是在风大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侧头,隔着马车帘子的缝隙,飞快地看了越九一眼。
到了圣子殿,安置妥当之后,几人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围上来,而是默契地退到了外间。
微生墨靠在椅子旁,裴铮抱着胳膊坐在椅中,花云辞和花栖梧挨着坐,玄无欲则立在一旁,面具下的目光不时扫过众人。
还是微生墨先开了口:“阿九这伤,少说要养半个月。
咱们这么多人,总不能一窝地挤在这里,吵得他歇不好。”
“那便轮流照看,一人一日,从明日开始不就好了。”
此言正中几人下怀。
“那便花云辞头一日。第二日我来,阿铮第三日,使者第四日,花栖梧第五日。轮完了再从头开始。”微生墨笑眯眯道。
花栖梧始终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擦拭银针。
等到众人把顺序定下,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日日都要来把脉,顺序便不跟你们争了。”
玄无欲最后一个表态,他只说了一个字:“可。”
这个安排,每个人都很满意。
花云辞得了头一日,便心满意足地往越九身边又挨了挨。
裴铮虽然排在第三,但想着三日之后便能名正言顺地守在越九跟前一整天,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
微生墨自认为排得公允。
玄无欲不在乎顺序,他只要还在这个顺序里就够了。
花栖梧?
他日日都能来,何必在乎这一日之约。
养伤的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
说是照看,实则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花云辞当值那日,端着一碗药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非要越九就着他的手喝完。
越九说手没伤可以自己喝,花云辞便垂着眼帘不说话,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水汽。
越九只好张嘴,任由那勺子一下一下地送到唇边。
花云辞喂着喂着,手指便不经意地蹭过越九的下唇,蹭完了也不收回去,就停在原处,等着下一勺。
轮到微生墨时,他便说要给越九换药。
拆绷带的手法倒是利落,可重新缠的时候,那手指便在越九的肩窝和锁骨处流连不去。
他一面缠一面低声笑,气息拂在越九颈侧:“阿九这身子骨,比我想的还要单薄些。”
越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耳朵却已经出卖了他。
裴铮最是笨拙。
他端了粥来,想喂又不好意思开口。
最后还是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对面,喂越九吃。
花栖梧每回来把脉都光明正大。
三根手指搭在越九腕上,神情专注。
但他把脉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半盏茶拖到一盏茶,指腹贴着那截细瘦的腕骨,偶尔微微移动。
越九忍不住问是不是脉象不好。
花栖梧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好得很,圣子不必担心。”
玄无欲最是克制,却也最是磨人。
他坐在榻边不说话,面具下的眼睛却一刻不离地落在越九身上。
到了换药的时候,他解绷带的动作极慢,一圈一圈地绕下来,指尖偶尔触到越九的皮肤。
上药时他用棉团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涂,每一寸都不肯放过,明明伤口只有几处,他能涂上一炷香的工夫。
越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去不看,他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将越九的脸转回来,指节抵着越九的下巴。
半个月下来,越九的动作也利索了些。
至于那蛊师一案,在几人联手之下查得水落石出,原是南疆余孽作祟,花栖梧亲自带人端了老巢,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消息传来时,越九正倚在窗前看梅花。
花云辞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没伤的那边肩上,轻声说了句:“总算结束了。”
越九嗯了一声,伸手覆上花云辞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
殿外,裴铮端着一碗新熬的鸡汤正往这边走,身后跟着慢悠悠摇扇子的微生墨。
不远处远处,花栖梧背着药箱穿过回廊,玄无欲的白马拴在院中的老树下,正低头啃着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