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不知何时被人无声地推开了。
来人像是月下的一缕幽魂,踩着满地的月色,一步一步走向榻边。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到腰际,发梢微微泛着冷光。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长袍,袍角曳地,行走间隐约露出赤足,足踝纤细白皙。
越九仍旧沉沉地睡着,眉心那一点蹙痕没有丝毫改变。
月色使者在他面前站定。
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榻上沉睡的人。
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若是越九此刻醒来,他一定会惊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认得这张脸。
这张脸属于大衡朝国师府的主人,那位被整个天下视为神仙中人的国师,玄无欲。
一模一样。
可若真要细究起来,眼前这个人又与越九记忆中那位清冷出尘的国师有着天壤之别。
国师玄无欲的眼神永远是淡漠疏离的,像九天之上的仙人俯瞰尘世,不带半分烟火气。
而此刻,这双同出一辙的眼眸里翻涌着的,是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欲望。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面容上却还勉强维持着几分清冷。
矛盾。
妖冶。
他在榻边蹲了下来,长袍的下摆铺散在青石地面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悬在越九脸颊上方寸许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
他就那样蹲着,看了越九很久。
汤池里的安神药是他亲手下的,无色无味,溶在温泉水中能被皮肤悄然吸收。
他知道越九不会醒来,至少今夜不会。
可他仍旧不敢轻举妄动。
并非怕惊醒他,而是怕自己一旦碰了他,便再也收不住。
满心的躁动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俯下身去。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越九枕边,有几缕落在了越九的脸颊上。
他伸出手,将那几缕发丝极轻极轻地拨开,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越九的皮肤。
那触感比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还要温润。
他的手指顿了顿,指节微微蜷缩,拼命压下某种翻涌的冲动。
他终于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落在越九的额头上。
他的唇在越九额上停留了片刻。
他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翻涌着欲色的眼眸。
这一刻,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破绽,那丝破绽里藏着的东西太过复杂,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
唇离开额头的时候,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继续向下。
他睁开眼,看着越九沉静的睡颜,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越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的手指悬在越九眉眼上方,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唇峰,始终没有真正落下去。
“阿九。”
他又念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喟叹。
殿外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长,一声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越九的肩窝处。
良久,他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欲色终于平息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使者伸出手,将越九被角掖好,随后他起身,赤足踏着月光朝殿外走去。
殿门无声地阖上。
殿内重新归于沉寂。
榻上的越九翻了个身,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在梦里感应到了什么。
而在殿外,月神使者站在廊道的阴影里,仰头望着头顶的明月。
月光照着他那张清冷的脸。
他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个吻的温度。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随即又放了下来。
他的眼睫颤了颤,那双翻涌过欲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阿九。”
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念出这个名字。
风从廊道穿堂而过,吹起他银白色的长发和月白色的袍角。
他就那样站在风里,像一尊被岁月遗忘的雕像,守着这座殿,守着这轮月,守着那个沉睡在殿内的人。
夜还很长。
而他有的是耐心。
殿内,越九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红色花海,花海上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
他站在花海中央,抬头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银白色的长发,月白色的长袍,那人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他怎么也看不清。
他想走近些,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他想喊那人的名字,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人叫什么。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阿九。”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他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他记不起来的地方,有人也曾这样叫过他。
越九在梦中皱紧了眉头,拼命地想要看清那人的脸。
可雾气越来越浓,红色的花海越来越远,那个人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一道月白色的光影,最终消失在了漫天的灰雾之中。
“等等!”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然后,他醒了。
天光已经亮了。
越九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藻井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慢慢坐起身,皱着眉回想昨晚的梦。
红色的花海,灰蒙蒙的雾气,还有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那人叫他阿九。
声音很熟悉,熟悉到仿佛就在嘴边,可他就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在榻上坐了片刻,然后起身穿衣洗漱。
铜盆里的水是凉的,泼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越九打算想这么多,顾好当下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