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日,裴铮奉旨巡边,途经凉州时曾在当地一处集市上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是个胡商摆的摊子,卖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其中便有这种枯木般的玩意儿。
那胡商当时还神神秘秘地跟他说,这东西叫“眠香木”,产自西域极西之地。
百年方能长成这般大小,有安神定魂之效,若是研磨成粉点燃,能叫人一夜无梦。
他当时没放在心上,只是听了一耳朵便走了。
可如今想来,那不就是阿九向他打听的么?
这东西他在墨王的身上见过。
裴铮也顾不上天色已经暗下,这便骑上他的汗血宝马直奔樾王府。
樾王府
越九正要去沐浴,一个小厮前来禀报说“裴小将军有要事相告”。
他当即想到今日之事,丢下手上的亵衣亵裤便快步走出东暖阁。
越九来到王府大门,便见裴铮立在府门外,手里还牵着马缰,显然是一刻未停直奔而来。
“惊澜。”越九脚步微顿,“怎么这般急?”
裴铮大步来到他的面,“阿九,你白日问我的那东西,我想起来了。”
越九眸光微动。
“去年秋日,我在凉州见过。一个胡商卖的,叫眠香木,说是西域来的稀罕物。我当时没在意,但后来……”
他压低了声音:“后来我在墨王身上见过。”
墨王。
越九眸子微微眯起。
“当真?”
“当真。”裴铮点头,“那东西形貌古怪,我见过一次便记住了。当时墨王腰间挂着一块,我还多看了一眼。”
越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惊澜,这份情我记下了。”
裴铮看着他,夜色里那双眼睛清亮如水,心头那股热意又翻涌上来。
“阿九,你寻这东西做什么?”他忍不住问,“若是有麻烦,我——”
“一点私事。”越九打断他,嘴角的笑意浓郁,“惊澜不必担心,我自己便能处理。”
裴铮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
他隐约觉得阿九身上有事,可阿九不说,他便不问。
“那你小心些。”裴铮翻身上马,低头看他,“若有需要,随时来寻我。”
越九点点头,退后一步。
“路上当心。”
马蹄声渐渐远去,越九立在原处,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墨王。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眸光一点点沉下去。
是不是,明日登门拜访好好询问一番便知晓了。
若真是,他定要揍他一顿!
翌日当值完毕后,越九立在墨王府大门外。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袖口紧束,腰间悬剑,周身气息比平日里更冷上三分。
守门的小厮被他看得脊背发寒,连滚带爬地进去通禀。
不多时,里头传来一道慵懒的笑声。
“樾王府的人?请。”
越九抬步跨入府门,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墨王府曲径回廊,竹影摇曳,倒不似寻常王府那般富丽堂皇,反而处处透着股说不出的意味。
正堂门前,一道人影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微生墨。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发丝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周身气度懒散得很。
“阿九。”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倒是稀客。”
越九在他三步外站定,目光直直落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不过拇指大小的木牌,色泽沉黯,纹理如枯木,正是昨日裴铮口中所述的“眠香木”。
微生墨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唇角笑意更深。
“原来是为这个来的。”他抬手将那木牌解下,在指尖把玩,“怎么,阿九也想要?”
越九没有理会他的戏谑,声音平直:“这物什,你从何处得来?”
“西域。”微生墨答得随意,“一个胡商手里买的,说是叫什么眠香木,百年才能长成这么一小块。怎么,樾王府也缺这个?”
越九盯着他,眸光一寸寸沉下去。
“那夜你入过樾王府。”
这不是问句。
微生墨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笑意愈盛。
“哦?”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木牌收回袖中,“樾王府守卫森严,我若是去了,六弟可不得把我打出来?”
“那一夜,有人潜入东暖阁。他翻了我的窗,趁我熟睡之时——”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微生墨却接上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趁你熟睡之时,如何?”
越九的眸光陡然锋利起来。
“是你。”他说,声音更冷了。
微生墨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越九,唇边笑意不变,眉眼间却多了一丝近乎温柔的意味。
“是我。”他说。
越九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夜我确实去了樾王府,”微生墨不紧不慢地开口,“也翻了阿九的窗,趁阿九熟睡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越九唇上,眸光微微暗了暗。
“偷亲了你。”
剑光乍起。
越九的剑出鞘不过三寸,便被他自己生生压了回去。
可那股怒意压不下去,直直冲上头顶,烧得他眼眶都发红。
“微生墨!”
他一步上前,揪住那月白长衫的领口,将人狠狠掼在门框上。
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微生墨的后背撞得结结实实,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生气了?”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眼底竟有几分纵容的意味,“那夜你睡得太沉,我看了你很久。你睡着的时候,比如今可乖巧多了。”
越九的指节攥得发白。
“你找死。”
“嗯。”微生墨应得干脆,“往这儿打,用力些。”
越九的拳头先落在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这一拳毫无保留,带着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所有憋闷与怒意,结结实实砸在微生墨的嘴角。
微生墨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唇齿间漫开一丝腥甜,可他非但没躲,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用力。”他说,声音含糊了些,却仍带着那股子慵懒的欠揍劲儿。
越九的眼眶更红了。
他第二拳砸在微生墨的腹部,第三拳又挥向那张脸。
微生墨被他按在门框上,后背撞得砰砰作响,月白长衫很快皱成一团。
可微生墨从始至终没有还手。
甚至连躲都没躲。
“你居然不还手?”越九揪着他的领口。
微生墨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素日里总是带着三三分懒散,此刻里头映着越九的倒影,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我若还手。”他说,“阿九要放过我么?”
越九愣了一瞬。
下一瞬,他的拳头又落了下去。
这一拳砸在微生墨的肩窝,打得他身形一晃。
微生墨皱了皱眉头,嘴角还挂着那抹欠收拾的笑。
“打够了?”他问。
“没有。”
越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上青筋毕露。
“你……”他张了张嘴,冷嗤,“你可真是个疯子!”
微生墨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笑了,“大抵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微生墨,我不喜欢男子,你别来招惹我。”越九神色复杂。
微生墨轻哼一声,心中暗想:哼,被你家主子亲的上半身都是痕迹的时候,怎的不说这话。真真儿是是偏心得紧。
怎能偏生他一个人挨了打,他那将他当成替罪羊的好六弟反倒独善其身,这,好生没有道理。
有道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这个哥哥挨了打,弟弟怎么能幸免呢~
“墨王殿下,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影卫,对您毫无助力。
若您只喜欢我这皮囊,那大可不必,世上此我好看之人甚多。”
越九深深呼出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
“言尽于此,还望王爷思量,莫做出让自己后悔之事。”
说罢,越九躬身行礼,随后转身离开。
只留下一身狼狈不堪的微生墨。
微生墨盯着一点点远去的身影,唇角勾起。
他看上的人,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