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越九的门口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越九,宫里来了圣旨,召你入宫。主子已在大厅了。”
是冷确的声音。
越九还做着美梦,冷不丁被惊醒,不得他意识回笼,冷确又丢下一个巨雷。
哇靠!入宫?!
他直接从榻上弹射而起,动作迅速地穿戴整齐,收拾妥当,随着冷确直奔王府大厅。
“属下参见主子。”越九和冷确躬身行礼。
微生樾颔首,“起吧。”
一旁拿着明黄色圣旨的内侍总管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越九,目光扫过那张脸时,眸色微深,心下了然。
内侍总管收回目光,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嗓音不高却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圆润腔调,“越侍卫,请接旨吧。”
越九撩袍跪下。
圣旨的内容简短却惊人。
皇帝要见他,即刻进宫,不得延误。
微生樾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无波,只在越九领旨起身时,递过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安抚
马车驶过清晨尚显寂静的街道,蹄声嘚嘚,敲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
越九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是宫里马车特有的气味。
穿过重重宫门,景象逐渐肃穆森严。
朱墙高耸,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
越九跟着引路的内侍,脚步落在清扫得不见一片落叶的宫道上,悄无声息。
他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从飞檐翘角、雕花窗棂后扫来。
最终停在一处偏殿外。
殿名“澄心”,笔力遒劲。
“还请越侍卫在此稍候。”内侍躬身退至一旁。
殿内隐隐传来谈话声,低沉模糊,听不真切。
越九垂手静立,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里边那位曾经可是想要他的命,还没过几日,这就迫不及待寻由头除掉他了么?
清晨的风穿过宫巷,带着寒意,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内侍总管这才从殿内走出,对越九道:“陛下宣见。”
越九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殿内光线明澈,沉香细细。
御案后,身着常服的皇帝正执笔批阅奏章。
“草民越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越九率先行礼。
皇帝眼神平淡,“免礼。”
“谢陛下。”越九依言起身,但仍旧是低垂着头。
皇帝眉头微皱,语气冷了几分,“抬起头来,朕是什么恶鬼不成?”
越九闻言抬头,一张昳丽的面容刹那间暴露在皇帝的眼中。
皇帝的目光凝在越九脸上,半晌未动。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那眉眼、那鼻梁、那紧抿时微微下撇的唇锋,几乎与记忆深处那张脸重叠,只除了眼神。
那人的眼里总是蕴着春风般的温润笑意,而眼前这少年郎,低垂的羽睫下藏着的却是谨慎与警惕,像一只踏入陌生之地的狼崽子。
心头蓦然被某种酸涩而汹涌的东西击中。
二十三年了……那个人来到他身边,也是这般年纪。
如今斯人已逝,黄土埋骨,却留下这样一道影子,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里。
皇帝倏然收紧了握着朱笔的手指。
他移开视线,再开口时,声音已听不出异样,甚至比方才更平淡:“你在樾儿身边当差,护卫周全,甚是得力。前些时日那孩童被拐一案,朕也有所耳闻。”
越九心中警惕更甚,面上越发恭敬“陛下过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要穿透皮囊,直看到骨血里去。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今日召你前来,也无甚要紧事。樾儿难得看重一个人,你既在他身边,便好好当差。朕看你身手利落,年纪轻轻,倒有几分定力。在樾儿府中,除了护卫之职,平日还做些什么?”
越九谨慎答道:“回陛下,护卫之责不敢懈怠,闲暇时偶尔翻阅些杂书,习练武艺。”
他摸不准皇帝问此话的深意,只能挑最稳妥的说,总归他平日里也喜欢看。
“哦?杂书。”皇帝似乎很感兴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都看些什么?兵策?游记?还是志怪传奇?”
“些许游记与地方志,聊作消遣。”越九答得愈发小心。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曾偏爱游记地理,总说身困庙堂,心却可借文字游历四海。
这喜好,竟如出一辙。
也是,这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自然也会承袭几分他的脾性。
当年情势所迫,不得不将这孩子远远送走,原以为此生再无交集,谁料命运兜转,竟让他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
看着他恭敬却警惕的姿态,皇帝心中五味杂陈。
有愧疚,有追忆,更有一种失而复得却又不能相认的痛楚。
不能急。
皇帝告诫自己。
暗处的眼睛太多,当年的风波也并未彻底平息。
此刻相认,绝非良机,甚至会为这孩子招来杀身之祸。
只是,看着这张脸,他实在无法就这样让他空手离开。
皇帝略一沉吟,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威仪,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很好。不耽于玩乐,有上进之心。樾儿身边能有你这般人,朕也放心。”
他转向内侍总管,吩咐道:“去将前日进贡的那套文房四宝取来,另选几部新编的《九州舆图志》和《山河风物》,再加一柄库里的秋水剑。”
内侍总管心中一震,这几样赏赐,看似寻常,却颇有深意。
文房雅器,风土志书,恰是投其所好;而那柄秋水剑,更是前朝名匠所制,削铁如泥,陛下平日颇为珍视,太子来求了几回陛下也不曾松口。
如此厚赏一个侍卫……他不敢深想,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越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赏赐弄懵了,赶紧跪下,“陛下厚赏,草民受之有愧!护卫主子乃是本分,实在当不起……”
“当得起。”皇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朕说当得起,便是当得起。你尽心护卫亲王,便是于社稷有功。这些,不过是朕的一点心意。收着吧。”
他顿了顿,目光又一次掠过越九年轻的脸庞,语气放沉了些许,似叮嘱,又似某种暗示:“往后,在樾儿身边,更要谨慎当差,护他周全。也要……保护好你自己。京城看似太平,却也非毫无波澜。明白么?”
越九心头猛地一跳。
最后那句话,似乎别有深意。
他压下疑惑,恭顺应道:“草民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嗯。”皇帝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去吧。东西稍后会送至王府。”
“谢陛下恩典,草民告退。”越九叩首,起身,躬身缓缓退出了澄心殿。
殿内,皇帝独自立于御案前,良久未动。
他伸手,指尖虚虚拂过方才被墨迹晕染的那三个字。
“朕欠你的,或许永远无法弥补。但你的血脉,朕绝不会再让他漂泊无依,陷入险境。”
他望向殿外越九离去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
“再等等……给朕一些时间。”
宫门外,一辆熟悉的王府马车静静等候。
帘子掀开,露出微生樾沉静的脸。
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在越九身上转了一圈,示意越九上马车。
马车驶动,将巍峨皇城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微生樾才开口,“父皇赏了你?”
“是的,六哥。”越九点头,将赏赐内容说了。
微生樾听完,沉默片刻,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赏赐下来了收好便是,其他不必管。”
“好,六哥。”越九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