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通体乌木所制,车身上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在车门处镶了一块巴掌大的白玉,玉上刻着一个端正的“珩”字。
拉车的四匹骏马通体纯黑,鬃毛油亮,连一根杂毛都没有。
微生樾原本正要抬步进府,听见动静,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他看清那辆马车的瞬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神色比方才深了几分。
裴铮的手臂又不自觉地搭上了越九的腰,这回越九没来得及拍开他,因为马车里已经有人掀帘而出了。
先下来的不是太子本人,而是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青年男子。
他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目光如鹰隼般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样之后,才微微侧身,将车帘撩起。
一只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身量极高,比微生樾还要高出寸许,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袍。
他的五官亦是生得极为出色,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不怒自威。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高位才有的矜贵与冷峻,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万人之上,俯瞰众生。
这就是大衡朝的太子殿下,微生珩。
越九看着来人,心里微微一动。
微生珩比微生樾小四岁,今年二十岁,是皇帝与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六岁被立为太子,十二岁便开始协理朝政,十五岁代天子祭祀天地。
朝野上下都说,太子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才。
只是这位太子殿下,向来深居东宫,轻易不出现在人前。
今日竟然亲自登门,还带了贺礼来,这阵仗,着实不寻常。
微生珩下了马车,目光不紧不慢地在门前扫了一圈,先是看了微生樾一眼,微微颔首:“六哥也在。”
微生樾含笑回礼:“太子来得倒巧。”
“臣见过太子殿下。”裴铮躬身行礼。
微生珩微微颔首,目光又移到了裴铮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最后落在越九脸上。
“孤听闻越九公子新封了镇南王,特来道贺。”
越九微微躬身,行了个半礼:“太子殿下客气了,当真是折煞臣了。”
微生珩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
那笑意并不深,却恰到好处地敛去了眉宇间的几分冷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难以亲近。
“镇南王不必多礼。”微生珩的声音清越温柔,“孤今日前来,一则是为贺喜,二则……也确实有些话想与你说。”
这话让在场几人的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微生樾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这位七弟,向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能让他亲自登门,还说“有些话要说”的,断然不会是什么寻常事。
裴铮站在越九身侧。
闻言不由侧目看了越九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越九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微微抬眼,对上微生珩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不卑不亢地道:“太子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微生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越九心领神会,略一沉吟,便抬步往马车方向走去。
裴铮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却被越九一个眼神止住了。
微生樾站在台阶上,看着越九随微生珩登上马车,唇角的笑意不变,眼底的深意却越来越浓。
马车内比想象中宽敞得多。
内壁以墨色锦缎包裹,触手温软,脚下铺着竹制席子。
马车正中设了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只青铜小炉。
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散发出一种清冽而幽微的香气,不似中原常见的沉香檀木,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异域气息。
越九闻见这香气,眉梢微微一动,却没有说什么。
微生珩在他对面落座。
“小炉里燃的是南疆的冷犀香。”微生珩开口,“是孤去年命人从南疆带回来的,镇南王闻着可还喜欢?”
越九抬眼看他,唇角微微一弯:“太子殿下好雅兴,连焚香都要寻这等稀罕之物。”
“孤向来喜欢这些稀罕的东西。”微生珩修长的手指轻轻拨了拨炉盖上的镂空花纹,那清冽的香气便更浓了几分。
“人说物以稀为贵,可孤以为,稀罕之物之所以稀罕,往往是因为知道它的人太少,懂得它价值的人更少。就好比这冷犀香,在南疆也只有少数人家才配使用。”
“孤听闻,镇南王的母亲,南疆圣女,昔年最爱用的便是此香。”
越九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太子殿下对臣的身世,倒是了解得颇为详尽。”
“孤身为储君,理当对朝中每一位臣子的来历有所了解。”
微生珩将那青铜小炉往一旁推了推,小几上便空出一片地方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轻轻搁在越九面前。
“更何况,镇南王此番封王,本就是朝中一等一的大事。孤若是不闻不问,反倒显得孤这个太子做得失职了。”
越九没有去碰那封信,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封皮,上面空无一字,看不出任何端倪。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好,孤便直说。”微生珩将折子翻开,推到越九面前,“镇南王不妨看看这个。”
折子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越九只扫了一眼,目光便骤然凝住了。
那是一份供状,上面详细记述了一个人如何受人指使,在北疆王子的酒水中下毒,又如何嫁祸给一个与南疆有关的人。
供状的最后,画着押,按着血红的指印。
“此人名叫阿古,是你母亲身边嬷嬷的独子。北疆王子图勒先前在驿馆遇刺中毒,险些丧命。
太医查验之后,说那毒名为霜降,是南疆不传之秘,除了南疆圣女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其制法。”
他微微倾身,离越九近了些,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映着越九的脸。
“镇南王觉得此人可是真凶?”
越九唇边扬起一抹笑,“殿下若真的怀疑真凶另有其人,那便不会邀臣在马车一叙了。”
微生珩愣了下,随即眸子里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孤喜欢聪明人,真凶确实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