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拆开信笺,纸上的字迹清瘦挺拔,笔锋如竹,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
他认得这字,正是寂明法师亲笔。
“旧皇寺一叙,有故人之事相告。”
寥寥数语,既无寒暄,也无客套。
越九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无一字。
他又凑近闻了闻,香火气下还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旧皇寺大雄宝殿里常年焚烧的香料,他记得。
樾王府的清晨很安静,院中那株老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越九坐在窗边,信纸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叩击。
故人。
寂明法师口中的故人,是谁呢?
无论是真的,还是陷阱,这旧皇寺他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越九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起。
他从不相信巧合。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北疆使者遇刺,影卫令牌重现,南疆秘药霜降被用在暗杀中。
太子领命查案,而所有的线索都像是有意无意地往他和他那个死去的父亲身上引。
这时候,旧皇寺忽然来信了。
他唤来院中的小厮:“去备马,我要出门。”
小厮应了一声,正要走,越九又叫住他:“等等。王爷今日可曾来过?”
“回大人,殿下一早便去了朝中,尚未回来。”
越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微生樾今日上朝,恐怕也是为了北疆使臣遇刺一事。
太子接了案子,以那位储君的性子,必然会在朝堂上大做文章,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那个“死去多年”的摄政王。
从樾王府到旧皇寺,骑马约莫半个时辰。
越九骑马到了山脚下,将马拴在一棵老松树上,沿着石阶徒步上山。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少有人走。
两旁的松柏苍翠欲滴,树冠遮天蔽日。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倒真有种远离尘嚣的清净。
越九走得很快,心里却在盘算着。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斑驳的山门,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色,只能隐约辨认出“旧皇寺”三个字。
门虚掩着,越九推门而入,院中的景象和先前来时别无二致。
—青石板铺就的院落,正中央是一座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
正殿的殿门大开,能看见里面金身剥落的佛像,和佛像前供桌上长明不灭的油灯。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檐下风铃的叮当声。
越九走向先前去过的院子。
那间禅房的房门半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寂明法师。”
片刻后,禅房的门被完全推开,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僧人走了出来。
寂明法师的眼睛依旧明亮,那双眼睛看着越九的时候,带着那种复杂的目光。
“你来了。”寂明法师的声音嘶哑,“比贫僧预想的要快。”
“法师相邀,不敢耽搁。”越九上前几步,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不知法师所说的事,究竟是何事?”
寂明法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吧,外面风大。”
越九跟着他进了禅房。
禅房不大,陈设极为简朴。一张木榻,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墙角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佛前燃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将整个房间映得忽明忽暗。
寂明法师在矮桌前盘腿坐下,示意越九也坐。
越九没有犹豫,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寂明法师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越九面前。
茶汤清亮,茶香清淡,是山上自种的粗茶,不值钱,但有一股独特的清香。
越九没有喝,只是看着寂明法师,等他开口。
寂明法师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斟酌言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着越九。
“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越九心里一动。
他没有想到寂明法师会这么直接,但转念一想,这位老僧从来就不是拐弯抹角的人。
“不多。”他如实回答,“我只知道他叫贺兰倾,是先朝的摄政王,死于一场大火。其余的事,没有人愿意告诉我。”
“是不愿意告诉你,还是不敢告诉你?”寂明法师淡淡地说。
越九沉默了一瞬:“都有。”
寂明法师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矮桌上,推到了越九面前。
那是一枚玉牌。
玉牌不大,约莫两指宽,三指长,通体碧绿,质地温润。
正面刻着一个字,越九仔细辨认,是一个“贺”字。
背面则刻着一朵兰花,兰花的枝叶舒展,姿态优雅,雕工极为精细,一花一叶都栩栩如生。
越九的手指触上玉牌,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这枚玉牌被人常年贴身佩戴过,玉质已经被养得通透温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却不敢确认。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寂明法师说,“他生前随身佩戴的玉牌,从不离身。”
越九将玉牌握在掌心,那一点温润的触感像是有了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对父亲的记忆少得可怜。
逃亡,生了一场大病,几乎都忘了。
如今,一枚玉牌躺在他的掌心,那是父亲曾经贴身佩戴的东西。
隔着十几年的光阴,他触碰到了父亲存在过的痕迹。
“这枚玉牌,是你父亲托我保管的。那场大火之前,他来找过我,将这枚玉牌交给我,说了一句话。”
越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寂明法师:“什么话?”
寂明法师看着他的眼睛:“吾儿终归,苍梧应现世。”
越九握紧了手中的玉牌,“所以,法师今日邀我来,是为了将这枚玉牌还给我?”
寂明法师摇了摇头:“不全是。”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尊小佛像前,伸手在佛像底座上摸索了片刻。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佛像底座竟然松动了。
他将底座取下,从佛像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又走回来,将油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另一件东西。”寂明法师说,“他说过,如果有一日他的儿子来了,便将这些东西一并交给他。”
越九一层层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纸。
纸的质地极好,是上等的宣纸,虽然存放了十几年,但保存完好,没有受潮,也没有虫蛀。
他将纸卷展开,发现是一幅地图。
地图上绘制的是京城及周边的地形,山川河流、城郭关隘,标注得极为详尽。
但让越九注意的是,地图上有几处用朱砂笔圈出的标记,旁边写着蝇头小楷,字迹凌厉飞扬,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他辨认那些字迹,心跳骤然加快。
那几处标记,赫然是京城周边几处隐秘的军械库和粮仓的位置。
其中一处就在苦绝山深处,距离旧皇寺不过十里。
“这是……”
“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寂明法师说,“准确地说,是他留给你的底牌。”
越九抬起头看着老僧,目光锐利如刀:“法师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替我父亲保管这些东西?你和父亲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寂明法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贫僧俗家姓微生,单名一个“然”字。”寂明法师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