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一巡,雅间内灯火氤氲,桂香与酒气糅杂在一处,暖意融融。
楼下胡人吐火的喝彩声隐约传来,反衬得这临河的轩窗内,有种微妙的安静。
河水载着万千星火般的莲灯,无声流淌。
微生墨折扇轻点掌心,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微生樾,笑意温润如初。
“六弟今夜兴致倒好,肯来这人烟繁盛处。方才见你独自立于灯下,倒让我想起少时,你也是这般,总爱远远瞧着热闹,自己却不近前。”
他语气亲昵,仿佛真是忆起兄弟间的旧事。
微生樾指尖在温润的瓷杯沿上缓缓摩挲,闻言眼睫微动,并未转头。
“五哥记性甚佳。不过时移世易,人总会变。譬如这缘华节,从前只觉得喧嚣,如今看来,万灯同流,亦有可观之处。”
“哦?”微生墨眉梢微挑,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安静坐在两人之间的越九,“能让六弟改观,想必是见了极入眼的景致。”
越九夹在两位主子之间,只觉得那无形的压力比方才在街上被人流拥挤更甚。
他小心地捧着那半盏残酒,目光低垂,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亮液面。
微生樾并未直接回应微生墨的试探,只是抬手,亲自执起桌上那壶桂花酒,又取过一只干净的青玉杯。
琥珀色的酒液自壶嘴倾泻而下,注入杯中,发出清越的细响。
他动作不疾不徐,仪态端雅。
酒斟七分满,他停手。
指尖拈着杯底,将那盏新酒推向微生墨。
“五哥既提及少时,今夜佳节,弟弟敬你一杯。愿手足之情,亦如这洛水长流,月华永照。”
微生墨眸光一闪,笑意深了些许,也举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六弟有心了。”
两只玉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两人各自饮尽,面上俱是无可挑剔的浅笑。
放下酒杯,微生樾的目光,终于落回了身侧的越九身上。
“吃些东西,光喝酒不好。”
说着,微生樾便执箸夹了一块桃花酥放在越九面前的瓷碗里。
“阿九,这个桂花糕清甜,也不错,可以尝尝。”微生墨也执箸往越九的碗里添了一块,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越九很是纠结,自家主子的糕点他当然可以毫无顾忌地吃,但微生墨这家伙的……
这人可是觊觎自己的屁股啊!
绝不能给他任何机会!
微生樾眸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开口,“五哥,越九他不喜桂花糕,五哥日日流连花丛,怕是把其他美人的喜好给记混了。”
微生墨挑眉,“阿九不喜桂花糕?我记得阿九是喜欢的。”
此话一出,几人的目光一致落在越九脸上。
越九:“……”他是喜欢吃些甜的,怎么了?
但也要看是谁给的啊!
他是这么禁不住诱惑的人么?
裴铮和樾三两人摸着下巴,看着看着三人这架势,怎么看怎么有问题。
越九盯着碗里并排的两块点心。
一块是自家主子夹的桃花酥,边缘酥皮微翘,透出浅浅的粉。
另一块是微生墨推来的桂花糕,米白糕体上点缀着金黄的桂碎,甜香隐隐。
他舔了舔唇瓣,都想吃啊,咋办?
越九深吸一口气,决定遵循最朴素的原则。
谁给他饭吃,他先吃谁的。
他伸出筷子,目标明确地夹起了那块桃花酥,低头咬了一小口。
酥皮簌簌落下,内里豆沙的甜糯在口中化开。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微生樾眸底那层薄冰似乎消融了些许,执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半杯,姿态闲适。
微生墨则将折扇搁在桌上,也自斟了一杯,只是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一直作壁上观的裴铮,此时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樾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诶,我说……这味儿是不是不太对?”
樾三剥着一粒葡萄,“小将军,此事我们管不了,看着便好了。”
越九吃完桃花酥,正想悄悄把另一块桂花糕也解决掉。
毕竟粮食不可浪费。
筷子尖刚触到糕点边缘,微生樾的酒杯便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面上。
一声轻响。
越九的手顿住了。
微生樾并未看他,只侧首对微生墨温言道:“五哥府上新得的南曲班子,听闻唱腔清越,近日在京城风头无两。不知何时有幸,能去五哥府上共赏一曲?”
微生墨将折扇重新握回手中,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扇骨,笑道:“六弟若肯赏光,自是随时恭候。不过……”他话锋一转,视线似笑非笑地掠过越九,“听闻六弟府上规矩严明,连影卫都需得谨守本分,寸步不离。只怕届时,六弟也分不开身。”
“规矩立了,便是要守的。”微生樾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又执壶为自己斟了杯酒,“正如这杯中之物,适量怡情,过则伤身。人亦如此,恪守其位,方得长久。五哥以为呢?”
他举杯,向微生墨微微一敬。
微生墨笑容不变,亦举杯相应,只是眼底神色深了些许。
“六弟此言,颇有哲理。只是……”他抿了一口酒,悠悠道,“有时规矩是死物,人心却是活的。再好的酒,若只藏于深窖,不与人共饮,岂非辜负了这酿造之美意?”
压力再度回到越九身上。
那块桂花糕,还静静地躺在他的碗里。
他盯着它,感觉比盯着一枚淬了毒的暗器还要艰难。
正踌躇间,微生樾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越九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只见主子掩唇轻咳后,眉心微蹙,似是酒气上涌,颊边泛着淡淡的绯色,灯火下竟有几分难得的脆弱之感。
“主子?”越九下意识地低唤,身体已微微前倾。
“无妨。”微生樾摆摆手,声音比方才低柔了些许,“这酒后劲有些足。”
他眼波流转,似是无奈地看了越九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落在那块桂花糕上,轻声自语般道:“甜食或可解酒……可惜,不甚合口。”
“主子若觉酒意上头,属下让人送盏醒酒汤来?或是……早些回府歇息?”越九完全听不出微生樾的话中之意,神色关切道。
微生樾以袖掩唇,似乎并未完全缓过酒意,只对越九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
然后才抬眼看向微生墨,眸光水润,带着些许歉然,“五哥见谅,我怕是有些不胜酒力,需先行一步了。今夜佳节能与五哥共饮,甚悦。改日再叙。”
他起身,越九立刻跟上,樾三亦是。
微生墨亦起身,笑容已恢复如常,“六弟保重身体。既如此,为兄也不强留了。阿九。”他目光转向越九,语气亲切依旧,“好生照顾你主子。”
越九垂首:“是。”
主仆三人一前一后,离开雅间。
微生墨独立窗前,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望着楼下洛水长流,莲灯明灭。
他忽然轻笑一声,低不可闻。
“六弟啊六弟……”他喃喃自语,眼中掠过势在必得的光芒,“你这心思,在为兄这儿可不够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