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换了身衣服,从王府的侧门出去。
还不等他好生闲逛一番,他又遇到五皇子殿下,当今的墨王。
微生墨今儿个不知怎的总是想着出门,好似不出门他便会错过什么一般。
他不是喜欢纠结犹豫的人,起了心思索性也就出了府,但并未带上随从,只他一个人。
越九刚拐过街角,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微生墨正站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手里捏着个未上色的将军俑。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常服,玉簪束发,看上去倒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只是那通身的气度,到底是掩不住。
越九脚步顿住,下意识想退,却已经迟了。
微生墨恰在这时转过头来,目光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化作浓郁的喜悦。
“真巧。”微生墨放下泥人,嘴角噙起惯有的弧度,“阿九~”
越九只得上前,行着平辈礼,“墨公子。”
随后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街市熙攘,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并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越九心下稍安。
微生墨走近两步,将他打量一番,“这身衣裳,倒是比那日的看着轻快。”
越九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窄袖直裰,料子普通,确是比王府规制内的服饰少了些束缚。
“随便穿的。”
“阿九这般穿,很是好看。”微生墨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阿九今日是休沐么?可想好了去何处闲逛?”微生墨自来熟地关心询问着,好似两人是多年的好友一般。
越九自然是不可能告诉他,随意说了个地方,哪曾想这位墨王死皮赖脸地要与他一同前往。
自己想甩掉,还甩不掉。
他心里头实在是憋屈。
微生墨稍稍落后越九两步,漫不经心地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他。
微生墨的目光像无形的蛛丝,细细密密地缠在越九身上。
从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到雨过天青色衣领下那一小段白皙的后颈,再到窄袖下若隐若现的手腕骨节。
他的视线并不放肆,甚至带着欣赏般的专注,却让越九后颈的寒毛都微微立了起来。
越九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只想尽快淹没在人群里,甩掉身后这个的人。
可微生墨不紧不慢,总能恰好保持两步的距离,既不过分贴近惹他不悦,又绝不会跟丢。
“前面有家茶楼,点心不错。”微生墨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笑意,穿透周遭的嘈杂,“走了这一阵,阿九可渴了?”
“不渴。”越九生硬地回答,脚步却因前方人群的拥堵而慢了下来。
这是一处十字街口,几个耍百戏的圈了场地,锣鼓喧天,看客里三层外三层,堵住了去路。
越九蹙眉,正想寻隙钻过,胳膊却被人从身后轻轻带了一下。
微生墨不知何时已与他并肩,竹青色的袖子拂过他的手腕,那触碰一触即分,力度却不容拒绝。
“这边。”微生墨引着他往人稍少的一侧走去。
越九挣开不是,顺从又不甘,只能抿着唇被他半护着穿过拥挤的人潮。
鼻尖掠过微生墨身上极淡的沉水香,混在汗味、食物味和尘土气息的市井空气里,显得突兀又清晰。
好不容易绕过热闹,眼前是一条稍显清净的巷道。
越九立刻侧身拉开距离,语气硬邦邦的,“多谢。”
微生墨好似没察觉他的疏离,只是望着他,眼中那三分笑意沉淀下来,变得有些深,“阿九似乎很紧张。”
越九抬眼正对上微生墨的视线。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清亮亮的,倒映出他带着疏离的脸。
“墨公子说笑了。只是不习惯与人同行。”越九解释道。
“是么?”微生墨不置可否,“可本王总觉得,阿九像是在躲着什么。”他复又看向越九,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或者说,就是在躲着本王?”
“阿九,这般顺从的你,本王不喜欢,本王还是喜欢在隐山别苑的你。”
越九挑眉,他正欲开口,巷子另一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喝骂。
“小兔崽子!站住!敢偷爷爷的钱袋!”
一个约莫十来岁、衣衫褴褛的瘦小身影慌不择路地朝他们这边冲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包。
后面追着两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眼看就要追上。
那孩子惊惶失措,抬头看见前方有人堵着,更是面如死灰,脚下一绊,直直朝越九的方向摔来。
越九下意识伸手去扶。
那孩子却像受惊的泥鳅,猛地一缩,手里的布包脱手飞出,“啪”一声,不偏不倚,砸在了微生墨竹青色的衣襟上,留下一个乌黑的印子。
追来的大汉已到跟前,见状更是怒骂,“小兔崽子跑得还挺快,看老子今儿个不打断你的腿!”
越九眉头紧锁,上前半步,将孩子挡在身后,冷声道:“事情未清,何必动手?”
“嘿!多管闲事!”那大汉蒲扇般的手掌直接挥向越九肩膀,想将他搡开。
电光石火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截住了大汉的手腕。
动作看似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却让那壮汉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刹住,一张脸因用力而涨红。
微生墨依旧站在越九侧后方,握着那大汉手腕,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习惯性的浅笑,只是眼中已无半分温度,“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动手动脚,这可不好。”
那大汉挣了一下,竟纹丝不动,心中骇然。
再看微生墨气度,虽衣着不算顶华贵,但那通身压不住的气势,绝非寻常百姓。
他气势顿时萎了半截,色厉内荏道:“他、他偷钱!”
微生墨松开手,掏出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刚才触碰对方的手腕,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
然后才俯身,捡起地上那个脏污的布包,掂了掂。
那孩子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微生墨打开布包,里面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和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馍。
他看向那两个大汉,眉梢微挑,“偷钱?偷了多少?”
大汉语塞,支吾道:“就、就是这些……”
越九肩上的花纹蓦地一烫,事情的经过皆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眸中掠过一丝冰冷。
这两人是拐子!
“墨公子,这两人是拐子,这孩子若是不逃出来,明儿个便会被打断腿丢到街上乞讨。”
“你,你血口喷人!”那大汉反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