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个陆延,不过是砍掉皇后一系的一根手指头。
微生樾要的,是让他们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樾王府的书房灯火彻夜不熄。
樾一领着人日夜轮转,将江南盐运使司过去五年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顺着账本上那些不起眼的涂改痕迹,一路又摸到了京中七八位官员的私宅。
越九每日进出书房,有时送茶,有时送膳,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看微生樾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峰微微蹙起,指尖不时点在某一处墨迹上,久久不动。
“六哥,歇一歇吧。人总归是要休息的。”
这日深夜,越九终是忍不住开口。
微生樾抬头,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却弯唇笑了笑:“不碍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问:“樾三那边可有消息?”
越九点头:“陆家那位大少爷,昨日去了城东一处赌坊。樾三跟进去看了,赌坊明面上是普通生意,暗地里却是皇后母族私设的银窖。这些年从江南盐运使司流进去的银子,少说也有百万两。”
微生樾目光微凝。
百万两。
这已不是贪污受贿,这是豢养私兵、图谋不轨的底气。
“赌坊的账本呢?”
“樾三还在找。”越九顿了顿,“但那里守卫森严,寻常人进不去后院。”
微生樾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多久未歇息了?”
越九一愣。
“昨夜我寅时歇下,你还在书房外守着。”微生樾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今夜若不歇,明日如何替我办事?”
越九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职业操守,但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微生樾替他做了决定,“去榻上躺着,半个时辰后我叫你。”
越九站着不动。
微生樾微微挑眉:“怎么,要本王亲自押你去?”
越九耳根微红,终于转身走向书房角落那张矮榻。
他躺下,闭上眼睛,却总觉得那道视线还落在身上。
片刻后,一件玄色大氅轻轻覆上来,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三日后,早朝。
御史台一名七品给事中突然上书,弹劾京畿卫统领周淮。
正是那夜带兵包围私宅之人。
私通赌坊、豢养死士、贪墨军饷。
奏疏之中,证据详实,时间、地点、数额,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周淮当场跪倒,连连叩首喊冤,却辩不出半句囫囵话。
皇帝面色沉沉,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微生樾身上。
“樾王,此事你可知道?”
微生樾出列,躬身道:“回父皇,儿臣略有耳闻。周淮所涉赌坊,正是皇后母族名下产业。儿臣斗胆,请父皇下旨彻查。”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直接将矛头指向皇后母族,这是要撕破脸了。
有人立刻出列反对,说皇后母族世代忠良,岂容污蔑。
有人言辞含糊,两边不得罪。
更多的人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既如此,便查。”
“传朕旨意:京畿卫统领周淮,革职查办,押入大理寺。
皇后母族名下产业,由樾王会同大理寺、御史台,一并清查。凡涉事者,无论何人,一律严惩。”
圣旨一下,朝堂之上,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更多的人,悄悄看向微生樾,目光复杂。
退朝后,微生樾走出宫门,越九依旧在马车旁等他。
“母族被查。”越九说,“皇后怕是要坐不住了。”
微生樾接过他递来的暖炉,唇角微微扬起:“坐不住才好。坐不住了,才会动。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马车缓缓驶动。
“赌坊的账本,樾三拿到了。”越九又说,“里面不仅有江南盐运使司的进项,还有几笔从内务府流出来的银子。”
微生樾目光一凝。
内务府。
那是直接归皇后掌管的地方。
“多少?”
“三笔,共计二十万两。”越九看着他,“时间都在去年。那会儿陛下龙体欠安,太子代理朝政。”
微生樾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啊。”他轻声道,“好得很。”
接下来几日,樾王动作更是雷厉风行。
大理寺、御史台的人跟着樾一等人,将皇后母族名下的产业查了个底朝天。
赌坊、钱庄、绸缎庄、当铺,一处一处翻过去,账本一本一本搬出来。
越九几乎夜夜出门,有时跟着樾三盯梢,有时亲自潜入某处宅院探查。
这日深夜,越九回来得比往常晚。
微生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卷宗,目光却不时望向门口。
烛火燃了半截,他才听见轻轻的脚步声。
门推开,越九闪身进来。
他的脸色比平日苍白几分,衣袍上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
微生樾霍然起身。
“受伤了?”
越九摇头:“不是我的血。”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微生樾面前。
“这是皇后母族与内务府往来的密账。”他的声音有些哑,“藏在那位周统领私宅的暗格里,樾三找到的。”
微生樾接过册子,却没有翻开,只是看着越九。
“你杀人了?”
越九点头:“几个死士,不得不杀。”
微生樾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去榻上躺着。”他的声音温柔,却透着不容置疑,“今夜不许再动。”
越九没有拒绝,好几日的奔波下来,即使是再强劲的身子,也熬不住。
他走到矮榻边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微生樾翻开那本密账,一页一页看下去。
越看,眉峰蹙得越紧。
账上记着的,不只是银钱往来。
还有几封密信的副本,信中提及的,是“那一位”的近况。
皇帝每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见了哪些大臣、说了什么话。
桩桩件件,详尽得可怕。
皇后母族,竟在宫中安插了眼线。
微生樾合上账本,良久无言。
又过去三日,大理寺。
周淮跪在堂下,浑身颤抖。
微生樾坐在主审之位,手中捏着一份供状,慢条斯理地念着。
“……二十万两银子,是皇后娘娘命人从内务府调出来的。用途?用途小人不知,只听说是为了那件事做准备……”
周淮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
“那件事”是什么事?
没人敢问,但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猜测。
供状传遍朝野那日,后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倒了。
皇帝没有去探望。
次日早朝,御史台接连上疏,弹劾皇后母族结党营私、贪墨国库、意图不轨。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听完了所有奏疏,只说了一个字:“查。”
这一个字,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