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冷确前来寻越九。
“王爷传你去书房问话。”
越九猜到是因为何事,他点点头,起身前往书房。
书房内
“越九,你可知错?”微生樾坐在案前,目光淡漠地瞥向躬身行礼的越九。
“属下知错。”越九回道。
微生樾挑眉,“哦?错在何处?”
“错在未能逃过王爷法眼。”越九直言,“王爷若要罚便罚,重来一回,属下仍旧会如此,甚至做得更好。”
微生樾并未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五十四下,小小年纪倒是记仇得很。只是那位今后怕是都要在榻上度过了……”
“罢了,你倒也是提前为大衡除了一只蛀虫。
皇后少了一大助力,也得夹起尾巴做人了。”
“本王今儿个高兴,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允你。”微生樾语气里染上几分轻快。
越九摇头,“属下自己不要赏赐,只求殿下给三哥用最好的药材。”
微生樾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越九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
“樾三的伤,宫中御医早已看顾,用的一直是最好的药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该知道,本王从不亏待办事得力之人。”
越九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属下知道。只是三哥伤实在严重,寻常好药不过续命。
听闻南疆曾进贡过三株血玉灵芝,若能得一片入药……”
书房内霎时静极,只余窗外隐约的风过竹梢之声。
微生樾轻哼一声,倒也没发怒,“你倒是敢开口。血玉灵芝父皇当年只赐了两株,一株入了国库,一株……”他眼尾微挑,“在本王这。”
他站起身,玄色锦袍的下摆掠过案几,缓步走到越九面前。
少年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
“越九,你这做法实在是蠢。”
越九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的星辰,“不,属下不蠢,属下们是王爷的刀。刀钝了,需磨;刀若折了……”他顿了顿,“便再无用了。”
微生樾凝视着他,忽然抬手虚虚拂过越九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
他转身,走向书房东侧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多宝阁,“你倒是有意思。”
只见他在阁前某处轻按,机括声轻响,暗格弹开。
一只半尺长的寒玉匣被取了出来。
“此物予你。”微生樾将玉匣递过,“但本王有言在先,此物将你们都全都发卖了也换不来一片。
若樾三用了此药仍旧无法恢复,你可愿承担这糟蹋神物之过?”
越九双手接过玉匣触手冰凉。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若三哥不能恢复如初,属下愿自请入渊部,终生不出。”
渊部。
那是樾王府内中最不见光的去处,专司死间、刑问之事,进去了,便再算不得人了。
微生樾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重新坐回案后,挥了挥手,“罢了,玩笑话,不作数,你退下吧。”
“谢王爷。”
越九躬身退出书房,在门外轻轻合上房门。
廊下日光正盛,他怀中的玉匣却沁着缕缕白气。
樾一听闻王爷传越九有事,便急忙赶来了,候在远处廊柱下,见他出来,目光落在那玉匣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东西……
“小九!”樾一大步走至他面前。
“大哥,我无事,无需担心。”越九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将玉匣抱紧了些,“走吧,去三哥那儿。”
两人穿过重重庭院,走向王府西侧的影卫居所。
一路上无人言语。
樾三的房门虚掩着,药味从里面飘散出来。
推门进去,只见榻上的人正醒着,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睛在看见越九时,骤然发亮。
“小九……”他开口,声音嘶哑。
“三哥,我向王爷求了血玉灵芝来。”越九将玉匣放在榻边小几上,打开。
一株形如血色凝玉的灵芝静静躺在丝绒中,光华内蕴,满室药香都为之一净。
“三哥。”越九在榻边坐下,神情是罕见的柔和,“你会好起来的。”
樾三看着那株灵芝,又看看越九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撕心裂肺,嘴角渗出血丝。
樾一忙上前扶住他,却被樾三一把攥住手腕。
这个曾经能开三石弓的影卫,此刻的手劲却虚弱得像个孩童。
“他用什么……换的?”樾三盯着樾一,眼神锐利如刀。
樾一沉默。
越九却淡淡开口,“用我的命。三哥若好不了,我便入渊部。”
“胡闹!”樾三气得浑身发抖。
樾一闻言亦是眉头紧锁。
“三哥。”越九按住他的手。
少年的手很凉,却稳如磐石,“你教过我,影卫的命是主子的,但兄弟的命……是自己的。”
他俯身,在樾三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樾三骤然僵住,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盯着越九,像是第一回真正认识这个总是沉默寡言跟在身后的少年。
“三哥,大哥,入渊部是玩笑话,不必当真。”越九调皮地眨眨眼睛。
“你、小九,日后切不可如此了!”樾三没好气道。
樾一没说话,但切切实实松了口气。
而此时的书房内,微生樾站在窗前,看着西侧院落的方向。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越九……”他低声自语,“倒是个又重情又狠心的人。”
身后阴影处,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躬身,“王爷,可要属下盯着?”
“不必。”微生樾转身,墨玉扳指“嗒”一声轻扣在案几上,“冷确,好刀需烈火淬,忠骨要真心养。越九这把刀……本王很期待他将来能锋利到何种程度。”
他的目光落回案上摊开的密报,那是关于国公府国公爷伤情的详细记录。
“只不过。”他轻声补了一句,似笑非笑,“他还得再稳重些许……”
后面的话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无人听清。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收尽,王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
而在那间药气弥漫的屋子里,血玉灵芝正被小心地切下一片,落入药炉。
炉火噼啪,映亮了三张年轻的脸。
属于他们的长夜刚刚开始,而黎明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