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个人的呼吸依旧绵长安稳,但他知道闻人序已经醒了。
这人醒着和睡着时,呼吸的节奏完全不同。
“闻人序。”
“嗯。”
“松开。”
“让他等。”
越九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掰腰间的手指。
闻人序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越九掰了两下没掰动,索性放弃了挣扎,仰面躺着,望着帐顶发呆。
他想起昨夜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
明明是自己的寝卧,自己的床榻,凭什么被这个半夜摸进来的家伙占了?
还被他从背后搂着睡了一整晚,像个被人抱着的布偶似的。
越想越气。
越九偏过头,闻人序的脸近在咫尺。
这人闭着眼睛的时候,那股冷冽的杀气收敛了大半,睫毛又长又密。
单看这张脸,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看够了?”闻人序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越九被抓了个正着,面上烧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我在看你什么时候滚。”
“伤还没好。”
“伤在腿上,又不是在手上,你松手。”
闻人序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越九,片刻后,他当真松了手,但只松开了一瞬。
在越九还没来得及起身之前,那条手臂又落了回去,这回直接从腰间穿过去,把人整个捞进了怀里。
越九的脸撞上他的胸膛,鼻尖全是这人身上的气息。
“闻人序!”
“再抱一会儿。”闻人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你昨夜踹了我一脚,还没赔我。”
“我赔你个——唔。”
闻人序低头,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闻人序的唇微凉,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越九僵了一瞬,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等他反应过来要推开的时候,闻人序已经松开了他。
两人的距离不过寸许,呼吸交缠。
“昨夜就想这样了,怕你生气,忍住了。”
越九瞪着他,“你——你——你这个——”
“嗯?”
“不要脸!”
闻人序想了想,“嗯。”
越九气得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榻,赤着脚踩在地上,头发散着,中衣皱皱巴巴的。
他回头瞪了闻人序一眼,发现这人正半撑着身子看他,衣襟大敞,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眼神里带着餍足。
越九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要做出什么有失身份的事,转身大步往外走。
“阿九。”闻人序在身后叫他。
越九脚步一顿,没回头。
“鞋。”
越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把鞋踢上,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青河守在廊下,见他出来,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垂首道:“王爷,国师在前厅。”
“知道了。”越九边走边把散着的头发拢到脑后。
青河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还是没忍住:“王爷,闻人公子他……”
“让他继续休息。”
青河识趣地闭了嘴。
越九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裳,头发重新束好,对着铜镜照了照,这才往前厅去了。
玄无欲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越九在门口站了一瞬,收敛了神色,迈步进去:“国师来得倒早。”
“王爷晨安。”
越九在他对面坐下,懒懒地靠着椅背。
“国师今日过来,总不会是为了盯着本王几时起身的。”
玄无欲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搁在两人之间的几案上。
那玉瓶通体莹润,只有拇指大小,瓶口封着蜜蜡。
“上回答应给王爷的东西,今日得空了,便送过来。这里头有三粒丹药,用的是天山雪莲为主药,辅以千年何首乌、茯苓、人参等七十二味药材,经九蒸九晒,又以文武火交替炼制的。”
越九伸手拿起玉瓶,在指间转了转,挑眉道:“就三粒?”
“一粒可保一次性命无虞。”玄无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终于又落回到越九脸上,“王爷若是嫌少,大可以还给我。”
越九把玉瓶往袖子里一揣,动作快得像是怕人反悔似的,“谁说要还了?国师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玄无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越九先前跟他相处久了,知道那就是这人在笑。
“吐纳之法,王爷练得如何了?”
越九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实话,自从正式接纳六哥之后,他就没怎么正经练过。
“还行。”越九含糊地应了一声。
玄无欲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越九莫名地心虚了一瞬。
“王爷若是方便,我再替你巩固一回。”玄无欲站起身,广袖垂落,“这吐纳之法讲究的是气息流转的路径,稍有偏差便难以逆转,还是谨慎些为好。”
越九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且人家主动提出来要帮忙,他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行,去客房吧。”越九站起身,领着玄无欲穿过回廊,往东边的客房去了。
客房不算大,但胜在清净。
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皂角的清淡气味。
越九进了门,随手把门带上,然后便开始解衣裳。
外袍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
中衣的带子解得随意,两下就松开了,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和肩颈。
他把中衣也褪下来,叠了两下搁在床尾,然后毫不客气地往榻上一躺,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亵裤,四肢舒展,姿态坦荡。
玄无欲站在榻边,垂眸看着他。
越九身上的痕迹实在算不上含蓄。
锁骨下方有一块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力吮出来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
腰间也有,几道指印清晰地印在腰侧,看得出来那人力道不小。
再往下,衣料遮住了,看不见,但越九翻身趴着的时候,后肩上又露出了一块痕迹,比锁骨上那块还要深些。
玄无欲的目光在这些痕迹上一一扫过,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他的手在广袖中微微收紧了。
“国师?”越九趴好了,偏过头来看他,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快来吧。”
玄无欲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波澜压了下去,在榻边坐下,声音依旧淡淡的:“王爷倒是越来越不避讳了。”
越九笑了一声,“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了,国师不是说了么,让我接纳他们。”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无所谓的调子,“我听你的话,你反倒说起我来了?”
玄无欲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越九的后背上,顺着脊柱一路向下,在几个关键的穴位上轻轻按了按。
玄无欲的动作依旧精准而克制,每一处穴位的按压都恰到好处,力道不轻不重,和从前每一次帮他巩固吐纳时别无二致。
但只有玄无欲自己知道,今日这指尖比往日多花了多少力气才维持住那份平稳。
越九闭上眼,慢慢放松下来。
玄无欲的手法确实好,每一次按压都像是有一股温润的气流顺着穴位渗进去,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熨帖着五脏六腑。
那些因为疏于练习而凝滞的气息,在玄无欲的引导下重新变得顺畅起来。
“气息走到膻中的时候,不要急着往下引,让它在胸口停三息。”玄无欲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头顶传下来,“王爷之前是不是跳过了这一步?”
越九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玄无欲的手指停在他后背的膏肓穴上,微微用力,那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像是在表达某种不甚明显的情绪。
“吐纳之法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王爷若是嫌麻烦,当初就不该答应练。”
越九被按得闷哼了一声,不服气地嘟囔道:“我什么时候说嫌麻烦了?这不是忙么。”
“忙着做什么?”玄无欲问。
越九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那些痕迹便更加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玄无欲的视线里。
越九似乎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意,只是抬起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透过窗棂落在眼睛上的光。
“忙着处理事务,忙着见客,忙着……”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忙着应付国师你。”
玄无欲的目光从他身上的痕迹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专心。”玄无欲说。
越九撇了撇嘴,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客房内安静下来,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玄无欲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经过肩膀,又回到后背,不紧不慢地梳理着他体内的气息。
越九的身体在他的引导下慢慢变得温热,那些淤塞的经脉一点点被打通,气息流转得越来越顺畅。
这种感觉很舒服,像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不知过了多久,玄无欲收回了手。
“好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往后每日早晚各练一次,每次三刻钟,不可间断。七日之后,气息应该就能走完一个小周天了。”
越九睁开眼,撑着手臂坐起来。
中衣搭在床尾,他伸手去够的时候,衣料滑了一下,没够着,索性就不穿了,就那么光着上半身坐在榻边,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
“国师今日留下用饭吧。”越九说。
玄无欲已经站起身,正低头整理袖口。
闻言,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越九。
“不了,府中还有事,不宜久留。”
玄无欲抬袖置于小腹前,抬脚离去。
回到国师府,便直奔后院的冷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