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樾踏出澄心殿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暮色吞没。
寒风卷过殿前汉白玉阶,撩起他玄色袍角。
他指尖还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父皇的体温正一寸寸散去,唯余玉质本身的冰凉。
“冷确,回府,将樾一等人都召来书房,本王有要事交代他们。”
微生樾淡淡道。
“是,属下领命。”
樾王府书房
书房内的烛火已然燃了整整两个时辰。
微生樾坐在书案后,指尖压着厚厚一沓卷宗,那是樾一自大理寺调来的见仙引案所有涉案官员名单。
从三品大员到七品县令,从京官到地方,密密麻麻百余个名字,如一张蛛网,盘根错节地攀附在这座帝京的肌理之中。
“主子,刑部那边传了消息。”樾二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内,“见仙引一案的主审官,今夜被杀了。”
微生樾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纸端洇开一小团乌黑。
“死了?”他抬眸,语气平静,“如何死的?”
“说是急症突发,暴毙于刑部值房。”樾二垂首,“但属下探过,是中毒。七步断肠散,见血封喉。”
书房内静了片刻。
微生樾搁下笔,将那团墨迹轻轻揭起,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火舌一卷,纸团化为灰烬。
“他们急了。”他淡淡道,唇角甚至微微扬起,“急了便好。”
越九立在书案一侧,从始至终纹丝不动,只有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见他抬手,便默不作声地将新茶递过去,杯盏微倾,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微生樾接过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背,两人俱是一顿。
“传令下去。”微生樾收回手,面色如常,语气却沉了几分,“让樾三盯住礼部侍郎陆延的府邸,他今夜若出门,无论去哪儿,跟着。
樾四去查陆延与江南盐运使的往来账目,三年前的旧档也别放过。樾五……”
他一口气点了七八个名字,桩桩件件,皆是见仙引一案牵扯最深的那几条线。
樾二领命而去,身形没入夜色,如一滴水融入江河。
越九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陆延是与皇后母族有牵连之人。”
微生樾抬眼看他。
越九没有躲,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皇后胞妹嫁的是陆家长房嫡子,陆延能坐到礼部侍郎的位置,背后是陆家和皇后一起使的力。主子要动他,便是与皇后一系正面交锋。”
“那便交锋好了。”微生樾勾唇一笑。
翌日清晨,刑部主事暴毙的消息便传遍了朝野。
早朝之上,有人惶惶不安,有人不动声色,有人借机发难,说见仙引一案牵涉甚广,主审官一死,案情更加扑朔迷离,当另择贤能接手掌管。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微生樾身上。
“樾王。”
微生樾出列,躬身:“臣在。”
“刑部主事暴毙,见仙引一案群龙无首。”皇帝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朕命你接手此案,彻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满朝哗然。
有人想开口反对,却被身侧之人悄悄拽住袖子。
更多的人垂下了头,不敢对上微生樾那双沉静得近乎可怕的眸子。
微生樾再拜:“臣领旨。”
退朝之后,他被几名朝臣围住,有的示好,有的试探,有的言辞间竟隐隐透着威胁。
微生樾一一应对,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待人群散尽,才抬步走向宫门。
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
他掀开车帘,便见越九端坐在车内,手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暖炉,见他进来,便将暖炉递过去。
“天冷。”越九言简意赅。
微生樾接过暖炉,掌心传来的温热一路蔓延到心底。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六哥,樾一那边有消息了。”越九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陆延昨夜确实出了门,去了城南一处私宅。樾三跟进去看了,宅子里藏着一个账房先生,专替陆延做假账。
樾四也查到了,三年前江南盐运使曾有一笔三十万两的银子对不上账,那笔银子的去向,正是陆延的私宅。”
微生樾目光一凝。
三十万两。
这在当时,抵得上江南一府半年的赋税。
“账本呢?”
“樾三已经拿到了。”越九抬眼看他,“但陆延的人也发现了。今夜,他们会对那个账房先生下手。”
微生樾沉默片刻,忽然扬唇一笑。
“居然真有这等案子牵扯其中。那便让他们下手吧,莫拦着。”
越九微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让陆延的人杀了账房先生,正好坐实了杀人灭口的罪名。
届时人赃并获,陆延百口莫辩。
“六哥,我去。”越九说。
微生樾眉头微蹙:“太危险。”
“六哥,我是你的影卫。”越九看着他,“这些事本就该我去做。”
微生樾望着他,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莫要受伤,万事小心。”
越九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稍纵即逝,却被微生樾收入眼底。
“好。”
当夜,城南私宅。
月色稀薄,寒星几点。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顶,落在宅院深处的柴房之上。
柴房里,一个中年男子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是陆延的账房先生,也是唯一知道那三十万两银子去向的人。
今日下午,他偶然听见陆延的心腹在商议要灭他的口,便偷偷躲到了这里,可他知道,这里也躲不了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账房先生浑身一颤,拼命往角落里缩。
“砰”的一声,柴房的门被踹开。
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手中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就是他。”为首的黑衣人冷冷道,“动手。”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黑衣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脖颈一凉。
一枚飞镖精准地擦过他的咽喉,钉在身后的门框上。
他低头一看,自己脖颈上已多了一道血痕,鲜血汩汩而下。
“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柴房门口。
月光映出那人清冷的面容,赫然是越九。
他手中握着短刀,刀身不沾半点血迹,但方才那枚飞镖,已足够让这些黑衣人明白。
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要么滚。”越九淡淡道,“要么死。”
黑衣人对视一眼,咬牙扑上。
三息之后,地上躺了五具尸体。
越九的刀尖滴着血,面色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向账房先生,俯身将他拉起。
“跟我走。”
账房先生浑身颤抖,却不敢多问,只拼命点头。
两人刚刚踏出柴房,便见院中灯火通明。
一队官兵手持火把,将整座私宅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赫然是陆延的亲戚,京畿卫的一名统领。
“大胆刺客,竟敢夜闯民宅,杀人放火!”那统领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拿下!”
越九目光微凛,下意识将账房先生挡在身后。
便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官兵身后传来。
“本王的人,谁敢拿?”
官兵们一愣,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火光映照下,微生樾一身玄色大氅,缓步走来。
他身后,是樾一、樾二以及数十名王府亲卫。
那统领脸色骤变。
微生樾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越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毫发无伤,眼底那点紧绷才缓缓松弛下来。
“伤着了?”他问。
越九摇头。
微生樾这才转身,看向那统领。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本王奉旨彻查见仙引一案,今夜来此缉拿要犯。”他淡淡道,“你的人,在这里做什么?”
统领额头沁出冷汗,强撑着道:“回王爷,末将……末将是接到报案,说此处有刺客……”
“刺客?”微生樾微微扬眉,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尸体,“何人何时报案?”
统领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微生樾不再理他,只抬手示意樾一上前。
“将账房先生带回王府,严加保护。还有,这座私宅,从里到外,给本王搜。”
“是!”
统领脸色惨白,眼睁睁看着王府亲卫如潮水般涌入宅院,却不敢阻拦分毫。
微生樾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你主子,见仙引一案,本王查定了。他若识相,自己递上辞呈,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本王不介意拿他开刃。”
统领浑身一颤,几乎站不稳脚。
账房被押回王府的当夜,便开了口。
三十万两银子的去向,江南盐运使与陆延的分赃明细,还有一份陆延亲自签押的密信。
信中清清楚楚写着,如何编造那个“皇子私生子”的谎言,如何买通女子、伪造证据,妄图将脏水泼向樾王。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三日后,早朝。
微生樾当众呈上所有证据,满朝寂然。
陆延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口称冤枉。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淡淡道:“陆延,你可知罪?”
陆延浑身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见仙引一案,牵扯官员三十七人。”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如雷霆万钧,“贪污、受贿、诬陷皇子、扰乱朝纲。桩桩件件,罪无可恕。”
“传朕旨意:陆延,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三日后问斩。其余涉案官员,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圣旨一下,满朝震动。
有人惶恐,有人庆幸,有人暗暗庆幸自己站对了队。
更多的人,悄悄看向立于朝班之中的樾王,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与忌惮。
退朝后,微生樾走出宫门,越九依旧在马车中等他。
“三十七人。”越九说,“名单上的人,已经抓了三十六个。”
“还差一个。”微生樾接过他递来的暖炉,目光望向车窗外渐沉的暮色,“皇后胞妹的那位夫君,至今还在逍遥法外。”
“父皇既给了我这枚玉佩。”他轻声说,“便不是让我只抓几个小鱼小虾的。”
“六哥,有些人如今动不得,那便让祂们断手断脚,只能缩在那乌龟壳里。”
微生樾望着他,许久,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