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勒靠在榻上,目光沉沉地望着殿门的方向。
他醒过来已有半盏茶的工夫。
身上的伤口仍隐隐作痛,但比起他昏迷时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缠得齐整的绷带,又想起清晨时看到的那张脸。
图勒喉结微微滚动。
居然是那个大衡的镇南王救了他。
殿外隐隐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绕过屏风后,图勒便瞥见了那人的全貌。
是那位镇南王。
“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便能起身了?”越九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倒不是他没见识的,而是将图勒带回来的时候,图勒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有的皮肉外翻,有的深可见骨,怎的一个凄惨了得。
图勒唇角弯了弯,“药很好,我身子也壮实,恢复得快。”
越九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那?”图勒忍不住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越九摊了摊手。
图勒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这人可真是有意思。”
越九勾了勾嘴角,算是回应。
他确实不怎么在意图勒为何会出现在南疆内,又为何伤得那般凄惨。
仇人嘛,多多少都有的。
至于算计那更是无处不在。
一个侍从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那侍从走到榻边,垂着眼恭敬地说:“圣子,这是使者大人吩咐煎的药。”
图勒看了一眼那碗药,皱了皱眉。
北疆人不喜欢这种苦得钻心的东西,他们若是受了伤,嚼几把草药敷上便是,连包扎都嫌麻烦。
“先放着吧。”图勒说。
侍从有些为难,转头看向越九。
越九见到一个同道中人,难免幸灾乐祸起来:“看着他喝。”
侍从便老老实实地端着碗站在榻边,一副图勒不喝他就不走的架势。
图勒:“…………”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从侍从手中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味瞬间炸开,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图勒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越九终于抬眼看他,嘴角那点弧度似乎又大了一点点。
图勒放下碗,见越九正看着自己,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药汁,粗声粗气地说:“太苦了,真想不明白你们是怎么喝下这苦汤药的。”
越九收敛了唇边的笑意,“这可都是好药材,莫要浪费了。你的伤,有几处刀伤很深,筋脉险些被切断。若是恢复不好,日后这条手臂怕是使不上力。”
图勒下意识地动了动右手,确实还有些发酸发胀,但比起昏迷时那种完全失去知觉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他不在乎这些,北疆人的命硬,只要人不死,什么伤都不怕。
“多谢你救我。”图勒忽然正色道,看向越九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这个天大的人情,我图勒记下了。”
越九轻轻“嗯”了一声。
人情这种东西,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越九又在图勒那这里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
回到寝殿时,裴铮正立在书案旁,手里捏着一封未拆开的信,闻声抬起了头。
“怎么了?”
裴铮走上前来,将那封信递到他面前,眉间微蹙:“青河送来的信。”
越九接过信纸,展开来。
信是青河亲笔所书,越九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目光落在某一行时,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
握信的手指猛地收紧。
“樾王微生樾性命垂危。”
短短几个字,却像一盆冰水浇下,凉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越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裴铮见他半晌不语,低声唤道:“阿九?”
越九回过神来,将信纸折了几折,攥在掌中。
“信中说,樾王前月突发急症,太医院的人去了一拨又一拨,却始终不见好转。
这几日更是汤水不进,连意识都时有时无。青河说,情形怕是不大好。”
微生樾。
他是自己的第一个接纳的男人。
这个念头浮现上来的时候,越九没有半分抵触,反而觉得心口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起来。
越九从不否认这一点。
他这个人,爱憎分明得很。
对一个人好,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对一个人淡,便是近在咫尺也懒得多看一眼。
微生樾是那极少数被他放进心里的人,而第一个的位置,注定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
裴铮看着越九越发沉下去的脸色,斟酌着开口:“阿九决定何时回京?”
越九抬起眼,眸中方才那一瞬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
“明日一早就动身,我自己回去。惊澜劳烦你去安排,轻骑简从,不必声张。
南疆这边的事暂时劳烦你和微生墨盯着,图勒那边也留心着,别让人趁乱钻了空子。”
裴铮一一应下:“阿九,帝京那边要不要先递个信进去?”
越九想了想,摇头:“不必。我倒要亲眼看看,微生樾到底是怎么病的。”
裴铮领命去了。
殿中只剩下越九一人。
微生樾,你可别有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随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不定。
越九望着南疆沉沉的夜色,隔着千山万水,什么都看不见。
越九收回目光,将窗合上。
明日一早,他便会策马出城。
千里之遥,日夜兼程,总能赶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