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火。
那火从脚底烧上来,烧过小腿、烧过大腿、烧过腰腹胸膛,最后把整个人都裹进去。
他在火里挣扎,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火把他一寸一寸吞没。
可那火又是凉的。
像是什么人的手,从他脊背上滑下去,指尖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密的颤栗。
“越九。”
有人在喊他。
那声音熟悉,像是从哪里听过,可他想不起来。
“越九。”
又一声。
越九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陌生的。
他愣了一瞬,昨夜的记忆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口脂、药、那女人、洛夜白、还有……
他的身子僵住了。
身后有呼吸声。
温热的,绵长的,便贴在他后颈的位置。
越九的眼皮跳了跳。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
衣袍没了。
里衣也没了。
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底下,他什么也没穿。
而他的手边,有一只手。
那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分明,骨肉匀停,便这么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越九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回身就是一脚。
“你给老子滚下去!”
那一脚踹在洛夜白腰上,力道不小,直接把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人从床榻上踹了下去。
洛夜白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手肘撑在地上,抬起头看他。
越九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眼眶还红着,眼尾还肿着,一头黑发乱糟糟地披散下来,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洛夜白撑着地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他露出上半身,上头有许多道红痕,一看便是被指甲挠的。
越九的目光落到那些红痕上,眼皮又是一跳。
“这、这是……”
“你挠的。”洛夜白面不改色地说。
越九的脸腾地红了。
“放屁!小爷怎么可能——”
“你不仅挠我,”洛夜白打断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你还咬我。”
越九的脸更红了。
“你、你胡说!”
“胸口上,自己看。”洛夜白指了指他饱满的胸肌。
越九看过去。
有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已经结了痂,瞧着确实像是被人咬的。
越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洛夜白把手收回去,看着他:“不记得了?”
越九没说话。
他记得。
不是全记得,但有些片段断断续续。
他记得自己攥着洛夜白的衣襟,把人往身上按。
他记得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还记得洛夜白说,别怕。
越九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闯过,龙潭虎穴也闯过,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眨过一下眼。
可这会儿,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洛夜白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说什么,弯腰把地上散落的衣物捡起来,扔到床榻上。
“穿上,莫要着凉了。”
越九抱着那团衣物,没动。
洛夜白转过身,背对着他。
越九盯着他的后脑勺,盯了半晌,忽然开口:“昨夜的事……”
“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洛夜白头也不回地说。
越九一愣。
“你中了药,我替你解了。”
越九沉默了。
他知道洛夜白在给他台阶下。
“咳,我饿了。”越九扬了扬下巴。
洛夜白这才转过身来,见他仍抱着衣物不动,眉梢微微扬起,“嗯,昨儿个折腾这么久,也是该饿了……”
越九瞪着他:“还敢说!给小爷我转过去!”
“方才不是转过了?”
“方才那是方才,如今是如今。”越九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个脑袋,“你看着,我怎么穿?”
洛夜白看了他一眼,倒是没再多说,重新转了回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越九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裳,越急越乱,袖子套了半天没套进去,腰带也不知扔哪儿去了,最后总算把自己裹严实了,这才清了清嗓子。
“行了。”
洛夜白回过头。
越九已经站起来了,衣袍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敞着一大片,腰带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系得乱七八糟。
一头长发仍是披散着,有几缕黏在脸颊边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
洛夜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越九被他看得发毛:“看什么看?”
“没什么。”洛夜白收回目光,从桌上拿起一只铜镜递给他,“自己瞧瞧。”
越九接过来一照,脸又红了。
镜子里那人眼眶微肿,眼尾还泛着红,嘴唇也是红的,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
他啪地把镜子扣下,恶声恶气地说:“看什么看,小爷这是没睡好。”
洛夜白没接话,只是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对外头守着的人吩咐了几句。
越九站在原地,趁他背对着自己,飞快地把腰带解了重新系好,又把领口拢了拢,顺便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
等洛夜白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那肿着的眼眶和泛红的眼尾藏不掉。
“膳食一会儿便送来。”洛夜白说。
越九“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是哪儿?”
“客栈。”
越九往前走了一步,“准确些。帝京的哪个客栈。”
洛夜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越九心里咯噔一下。
“你别告诉我,咱们已经出了城。”
“出了。”洛夜白说。
越九的眼皮跳了跳:“出城了?”
“嗯。”
越九深吸一口气:“咱们出城多久了?”
“约摸半日了。”
“不出城,我等着被瓮中捉鳖?”
越九的嘴张了张,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昨夜那情形,不知大哥他们如何了。
“那、那也不能……”越九说了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洛夜白整了整被他揪乱的衣襟,淡淡道:“不能什么?”
越九没说话。
门外响起敲门声。
“客官,饭菜备好了。”
洛夜白走过去开门,店小二端着托盘进来,把几碟小菜、两碗肉糜粥、两个馒头摆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越九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真有些饿了。
他坐到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熬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又喝了一口。
洛夜白坐到他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喝。
越九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碗:“你看我干什么?”
“怕你喝得太急,呛着。”
越九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小爷喝粥喝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呛过。”
话音刚落,他就被粥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
洛夜白递过来一杯水。
越九接过来灌了两口,好不容易止住咳,一抬眼就对上洛夜白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眯起眼睛,“笑什么笑!”
“没笑。”洛夜白把笑意收起来,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点。
越九恨恨地咬了一口馒头,用力嚼着。
洛夜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也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越九嚼馒头的声音。
好一会儿,越九忽然开口:“昨夜……多谢你。”
洛夜白抬眼看他。
越九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粥,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说什么?”洛夜白问。
越九猛地抬起头:“没听见就算了!”
“听见了。”洛夜白说,“只是想再听一遍。”
越九瞪着他,瞪了半晌,最后泄气似的低下头去,嘟囔道:“谢你救我一命,行了吧?”
洛夜白的唇角微微弯起。
“不客气。”他说。
越九没再说话,继续喝粥。
“等吃完,我们该走了。”
越九抬起头:“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越九愣了一下,“那当然是回王府了!”
“不打算报仇了?”洛夜白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知道那人在哪里?”越九眸子里染上一丝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