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的舞姬们鱼贯而入,身披彩绸,手持团扇,在丝竹声中翩翩起舞。
领舞的女子生得极美,腰肢柔软得像柳条,每一个回眸都带着勾人的意味。
满园的觥筹交错声渐渐低了下去,不少人的目光都被那领舞的女子吸引了去。
微生墨桃花眼微微眯着,手里的酒杯举到唇边却忘了喝。
越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嘿嘿一笑:“阿九,你看那个领舞的,身段真不错。”
“你若是喜欢,回头跟陛下讨了去。”越九淡淡地说。
微生墨连忙摆手:“可别,我便是看看。”
他说着,目光又飘到了越九脸上,眨了眨眼,“再说了,再好的人也不及阿九半分。”
越九面无表情地在他脚背上踩了一脚。
微生墨嘶了一声,脸上却笑意不减,压低声音说:“阿九,你踩人的力道都这般招人喜欢。”
越九懒得理他。
一舞终了,舞姬们行礼退下。
太后似乎兴致不错,又点了两出戏,说是要让年轻人也看看热闹。
管弦声起,戏台上锣鼓铿锵,花脸老生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园中渐渐恢复了热闹。
寿宴散场时已是亥时三刻。
满园的灯火渐次熄灭,太监宫女们穿梭收拾着杯盘狼藉。
“阿九,我送你。”微生墨已经凑了过来。
“不顺路。”越九淡淡地说。
“王爷。”青河不知何时来到了身侧,“马车已经备好了。”
越九点点头,转身向微生樾和微生墨行了一礼:“两位殿下,臣先行告退。”
微生樾微微颔首,温和地说:“路上小心。”
微生墨倒是想再跟几句,被微生樾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只能撇撇嘴,眼巴巴地看着越九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月亮门。
来到宫门,越九正要上轿,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请留步。”
越九回过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小跑着追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气喘吁吁地道:“这是贵妃娘娘给您的,说是今日宴上见您气色不大好,这盒血燕窝拿回去炖了补补身子。”
“臣谢贵妃娘娘。”越九示意青河接过匣子。
小太监完成任务,行了个礼便匆匆回宫复命了。
青河捧着匣子:“王爷,这……”
“收着便是。”越九掀帘上了轿,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王爷,到了。”
直到青河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越九下了轿,抬头看见“镇南王府”四个字的匾额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红。
他迈进大门,管家当即迎了上来,躬身道:“王爷回来了,汤池已经备下了。”
雾气氤氲,汤池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气,混着草药和沉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屋子之中。
越九褪下衣袍,缓步走向池边。
这些日子政务缠身,加上今日寿宴上陪坐了小半日,肩背早已僵得发硬。
他的身子慢慢沉入温热的水中。
热水漫过胸口的那一刻,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靠在池壁上,后脑枕着玉石枕,越九闭上眼睛。
正惬意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嘈杂声。
越九睁开眼,侧耳细听。
那声音隔得远,听不真切,他正要唤青河进来询问,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的脚步声。
那绝不是府中下人的步伐。
有人踩着他屋顶的瓦片,一路向东去了。
越九神色未变,右手却已经按上了池边上搁着的短匕。
脚步声远去之后,四周又恢复了安静。
但这份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股风裹着夜间的凉意灌了进来,将满室的雾气吹得翻涌不休。
青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王爷,有人闯入!”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踉跄着跌了进来。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袍子的下摆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露出一截染血的里衣。
他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但即便狼狈至此,那人的气度依然不堕分毫。
他的眼睛在雾气中微微眯了眯,似乎在辨认这间屋子的主人。
越九认出了他。
当朝左相,书鹤年。
这位左相大人,十七岁中状元,十九岁入阁,二十岁拜相,是前朝本朝以来最年轻的丞相。
朝中无人不知他的手段,看着温润端方,实则心思深沉,手段凌厉,连几位老阁臣都在他手里吃过暗亏。
越九没和他打过交道,除了那件事外。
但书鹤年此刻浑身是血地闯进了他的汤池。
“左相……”越九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几分沐浴时的慵懒,“这是唱的哪一出?”
书鹤年的目光落在汤池中的人身上。
水汽弥漫之中,越九半靠在池壁上,湿漉漉的长发散在肩头,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没入水面之下。
他的神情淡淡的。
书鹤年微微垂眸,声音有些沙哑:“王爷恕罪,臣遭人伏击,追兵将至,情急之下只得冒昧闯入贵府。”
越九看了一眼他腰侧那片洇开的血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伤得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书鹤年说。
他话音刚落,府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叫嚷,夹杂着兵刃相击的声响。
青河站在门口,面色凝重:“王爷,外面来了一伙人,说是缉拿刺客,要进府搜查。”
“要进我镇南王府搜查?”越九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谁给他们的胆子?”
青河道:“他们手里有宫里的腰牌。”
越九偏头看向书鹤年,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水声哗啦作响,雾气被搅动,四散开去。
越九赤足踏上玉石阶,随手扯过架上搭着的丝袍披在身上。
水珠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痕。
他走到书鹤年面前,垂眸看着地上的男人:“左相,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书鹤年抬眼与他对视。
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汤池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越九的丝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大敞,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胸膛。
书鹤年的目光在他锁骨下方那颗小痣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臣记下了。”书鹤年说。
越九从他身边走过,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道:“青河,带左相去后院客房,把府医叫来给他看看。”
“是。”青河应了一声。
“至于前面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越九系好腰带,将湿发拢到脑后,露出那张冷白如玉的脸,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王亲自去会会。”
他迈步出了石室,沿着长廊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十几个人手持兵刃,正与王府的护卫对峙。
为首那人手里举着一块铜牌,声音冷硬:“奉旨缉拿刺客,任何人不得阻拦。”
越九穿过月亮门,不紧不慢地来到前院。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赤着脚,披着丝袍,长发半湿地垂在肩后,慵懒中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王府的护卫们看见他,齐齐抱拳行礼:“参见王爷。”
来人首领的目光落在越九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越九站定,歪了歪头,看着那个人:“你说,要搜本王的镇南王府?”
那人抱拳道:“暗鹤司奉命行事,请王爷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