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从裴府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见阿九,立刻,马上。
他也不知道见了人要说什么,反正就是憋得慌,憋得他心口疼,憋得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拽到跟前,好好看看那张脸。
策马狂奔,一路飞尘,樾王府的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
然后他勒住了马。
王府门口的灯笼刚刚点起,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
便在那光晕底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劲装,腰悬短刃,手里拎着个草把子。
草把子上插着一只糖兔子。
裴铮愣住了。
越九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五丈的距离,一个在马背上,一个在石阶前,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越九先开了口:“惊澜?”
裴铮翻身下马,动作难得有些僵硬。
他走近几步,眼睛直勾勾盯着越九手里的草把子,又直勾勾盯着越九的脸:“阿九,你这是……”
“方才路过,顺手买的。听说这个叫糖人,是用糖稀捏的。”
裴铮:“……”
他当然知道这是糖人,上回他还买了七八个呢!
问题是阿九什么时候会“顺手”买这种东西了?
裴铮盯着那糖兔子,心里有个念头隐隐约约要冒出来,又不敢冒出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怎么买了个兔子?”
越九低头看了看那只憨态可掬的糖兔子,沉默片刻,无奈道:“不是兔子。”
裴铮:“?”
越九抬起头:“应该是狼的。”
裴铮盯着那只耳朵长尾巴短的浑身上下写着“我是兔子”的糖兔子,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阿九,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那老翁手艺不精,捏歪了?”
“本来想要让老人家捏狼,可他捏顺手了,我也将错就错。”
裴铮差点没憋住笑。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暮色四合,王府门前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
阿九手里还拎着那只“狼”,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有几分困惑。
裴铮深吸一口气。
“阿九,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越九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什么事?”
“我……”裴铮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忘了,“我方才回府,我母亲说,想让我娶相府的二小姐。”
越九点点头,竟认真思索起来:“相府二小姐,听闻才貌双全,与你倒是般配。”
“般配什么!”裴铮急得声音都高了,“我,我跟她素未谋面,般配从何说起?”
越九眨眨眼睛:“惊澜,男大当婚,这是常理。”
“我不想当婚!”裴铮往前跨了一步,离越九只有两步之遥,“我有心上人了!”
越九微微挑眉,“那便恭喜惊澜了,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裴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是小姐。”
越九:“?”
“不是小姐。”裴铮又重复了一遍,喉咙发紧,手心冒汗,“是……是个男子。”
越九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眉毛先是挑高了一点,然后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上下打量了裴铮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在说胡话。
“惊澜。”越九斟酌着开口,“你若是想拒绝相府的亲事,大可直接与你母亲说明,不必编造这种……”
“我没有编造!”裴铮急得脸都红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有心上人,确实是个男子,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越九,一眨不眨。
“而且那个人,是阿九你。”
王府门前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流转。
越九的表情凝固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拎着那只被误认为是狼的糖兔子,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
良久,他眨了眨眼睛。
“我?”他的声音难得有些发飘。
“嗯。”
“你……心悦我?”
“嗯!”
“我是男子。”
“我知道!”
“你也是男子。”
“我也知道!”
越九的表情变得更奇怪了。他皱着眉,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裴铮,像是在看一件匪夷所思的物什。
“惊澜。”他缓缓开口,“你莫不是这几日当值太累,累糊涂了?”
裴铮:“……我没有。”
“或者是上回出任务撞到了头?”
“没有!”
“再不然是中邪了?要不要我去寻个道士……”
“阿九!”裴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没糊涂,没撞头,也没中邪!我就是心悦你!从上回缘华节,我便……我便……”
他说不下去了。
越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裴铮那张又急又红的脸,半晌,憋出一句:“可我是男子啊。”
“我知道。”
“我看得出来。”
越九沉默了。
他实在不明白,裴铮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有,怎么一个个的都惦记他的屁股啊?!
他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啃一口就能长生不老不成?
“惊澜。”越九舔了舔唇瓣,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你听我说,你对我,可能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
“你我之间,是好友的交情,你敬我,信我,那是因为你与我志同道合。这是兄弟情义,不是……”
“不是那种喜欢,对不对?”裴铮接话接得飞快,眼眶却更红了,“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越九点头。
裴铮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抓着越九的手腕,把人往巷子里带。
越九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草把子上的糖兔子晃了晃,险些掉下来。
他下意识伸手护住,人已经被裴铮拉进了巷子深处。
暮色在这里更浓了,只有远处王府门前的灯笼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
“惊澜?”越九的声音里带了点困惑,“你做什……”
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裴铮的唇压上来的时候,越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还拎着那只糖兔子,腰间的短刃硌得他生疼,可他什么都顾不上,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裴铮在发抖。
越九能感觉到,贴着自己的那双手在抖,唇也在抖,连呼吸都是抖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裴铮终于退开了。
他退开半步,眼眶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慌乱和后怕,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望着越九,声音哑得不像话:“阿九,你……你讨厌么?”
越九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变,像是被人点了穴。
可他的耳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悄悄地红了。
裴铮等不到回答,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声音更哑了:“你若讨厌,我……我以后再也不……”
“我没说讨厌。”
裴铮猛地抬起头。
越九还是那副震惊的样子,可他的耳尖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他别开眼,不去看裴铮,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是……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什么?”
“没想明白,惊澜你为什么会心悦我。”
“我就是心悦你,见你和他人亲近,我就不高兴。”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带着点委屈:“你方才说,这是兄弟情义。可兄弟情义,会让我见不到你就心慌么?会让我娘说要给我娶亲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你么?”
越九沉默了。
兄弟情确实不会这样。
可他好像已经和不少人纠缠不清了。
“哟,帝京的男子亲近还要这般偷偷摸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