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膳后,越九便去寻樾一等人。
他平安归来,总归是要让这些挂念他的哥哥们知道才是。
越九拐过月洞门的时候,樾三正蹲在廊下捧着碗扒饭,瞧见他,筷子“啪嗒”掉在地上,碗差点跟着扔出去。
“小九?!”
他这一嗓子,屋里头碗筷声顿住,紧接着板凳腿刮地的刺响炸开。
樾二头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双筷子,后头跟着樾四、樾五、樾七,一个个满脸欣喜激动。
樾二站在门槛上,上下打量他,“你这臭小子,还知道活着回来。”
越九走过去,在樾三旁边蹲下,捡起那根筷子递给他。
“二哥,我当然还活着呢。”
樾三接过筷子,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捶得不重,却没收劲儿,捶完了手也没挪开,就搭在上边。
“回来就好。”樾三嗓子有点哑,别过脸去,朝着屋里喊,“大哥,小九回来了!”
樾一端着碗慢慢走出来。
他没像旁人那样又惊又咋呼,只是对越九笑了笑,“瘦了。”
越九站起身,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大哥,我回来了。”
樾一颔首,只把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他领口那儿顿了顿,很快挪开。
“进去再用些?恰好有小九你想吃的菜。”
八仙桌上还摆着四五样菜,樾二搬了条凳过来,按着越九坐下,樾三已经跑去灶房热菜了,樾四给他倒茶,樾五递过来一双筷子,樾七站在旁边笑。
越九捧着茶盏,被这一圈人围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樾二在他旁边坐下,胳膊肘捅他腰眼,捅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樾二挑眉,“腰伤了?”
“没。”越九把茶盏放下,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的手,“二哥,你别瞎捅。”
樾二眯起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下滑,滑到领口。
越九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方才他躲那一下,衣领扯开条缝,樾二眼尖,瞧见里头一道红痕,斜斜划过锁骨。
他没吭声,只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樾三端着热好的菜回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还有半只烧鸡,全堆在越九跟前。
“吃。”樾三把筷子塞他手里,“多吃点,外头那些破地方,能有啥好吃的。”
越九低头扒饭,菜往嘴里塞。
樾一坐在对面,慢慢吃着自己碗里的,也不看他,也不说话。
樾二在旁边喝茶,樾三樾四樾五凑在一块儿不知道嘀咕什么,樾七也端着碗用膳。
越九扒完一碗饭,樾三立刻又给他添了一碗。
“外头热不热?”樾二忽然问。
“热。”越九嚼着肉,“晒脱一层皮。”
“那你还穿着中衣裹得这么严实?”樾二歪着头看他,“不热啊?”
越九筷子顿了一下。
“不热。”
樾二“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可那双眼睛分明还在笑,笑得越九心里头发虚。
他低头扒饭,把脸埋进碗里。
樾一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老二。”他声音淡。
樾二转过头看他。
樾一没再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樾二便不笑了,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端起茶盏,也慢慢喝了一口。
越九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哑谜,只埋头扒饭。
扒完第二碗,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一桌子人都看着他。
“看什么?”他抹了把嘴,“我脸上有花?”
“有。”樾三认真点头,“有朵大红花,开得可鲜艳了。”
越九抬起脚作势要踹他,樾三跳起来躲开,碗里汤洒了一地,笑得直不起腰。
樾七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盯着越九的脖子。
“小九,你脖子上怎么红了一块?”
笑声戛然而止。
越九下意识抬手去捂,指尖刚碰到领口,便反应过来不对。
樾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樾三探着脑袋往这边瞅,“哪儿呢哪儿呢?让我看看。”
“没哪儿。”越九把手放下来,端起碗挡住脸,“蚊子咬的。”
“蚊子?”樾四凑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他。
“外头有。”越九把碗往桌上一顿,“你们到底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樾一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喝他的茶。
“吃吃吃。”樾三连忙把那盘红烧肉往他跟前又推了推,“多吃点,别理他们。”
樾二放下茶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行了,让小九好好用膳。”他拍了拍樾三的肩膀,“老三,你跟我去灶房把汤端来。”
樾三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樾二忽然回过头,冲越九笑了笑。
越九总有些心虚。
他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饭。
汤端上来的时候,越九已经吃完了第二碗。
他其实还能再吃,但一桌子人明里暗里往他这边瞟的眼神让他心虚得不行。
樾三端汤回来倒是没再凑热闹,只把碗往他跟前一搁,便坐回自己的位置。
越九低头喝汤,听见樾二跟樾一闲扯些有的没的,什么东院的葡萄熟了,西院的井该掏了,樾七前天爬树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
“七哥爬树做什么?”越九抬头。
樾七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掏鸟窝。”
“多大的人了。”越九嗤他。
樾七不服气:“三哥也爬了,他在底下托着我呢。”
樾三瞪眼:“你少拉扯我。”
樾七嘿嘿笑,笑着笑着,又往越九脖子上瞟了一眼。
这回他没出声,只把目光收回去。
越九假装没看见。
汤喝完了,樾二起身收拾碗筷,樾三樾四帮着端盘子,樾五和樾七去灶房了。
樾一还坐在原处,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
越九站起来,想帮着收拾,被樾一叫住。
“小九。”
越九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跟我来。”樾一起身。
越九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着樾一穿过院子,进了东厢房。
这是樾一的屋子,收拾得干净齐整,桌上摆着几本书,笔架上悬着两支狼毫,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樾一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越九坐下,心里头七上八下。
樾一没急着开口,只把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这回看得比方才细致,目光在他领口顿了顿,又移开,落在他脸上。
“小九,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脖子上的红痕,当真是蚊子咬的?”
越九一噎。
他下意识又想抬手去捂,手抬到一半硬生生压下去,梗着脖子道:“是。”
樾一看着他,没说话。
越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圆过去,樾一却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小九,有些事你要注意分寸。”
“那采花贼的案子便交予我们,你好生歇着。”
说完,樾一又恢复成先前那宠爱弟弟的模样,“小九,走,主子赏了胡瓜,可甜了,一块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