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无欲静静看着他,清眸无波,似能将他眼底那点强撑的倔强尽数看透。
车厢内檀香轻缓,马车行得平稳,连窗外的喧嚣都被隔得很远。
“徐凌手握边军,又有国舅身份,朝堂根基不浅。”他缓缓开口,语气清淡,不带任何评判,“你孤身去国公府,与以卵击石无异。”
越九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我知晓,可那些人欺人太甚,我……”
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玄无欲看着他紧抿的唇,眸底那层清冷,又软了几分。
这人何必如此,伤再重,苦再甚,都要自己咬牙扛着,半点不肯示弱。
“你不必事事自己扛。”
玄无欲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耳畔。
越九一怔。
日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玄无欲侧脸,勾勒出清隽柔和的轮廓。
可他眼神依旧沉静疏离,仿佛方才那句近乎温柔的话,只是越九错觉。
“国师此言,我自知晓。但我是王爷身边的人,我的事,自会有王爷做主。”
玄无欲眸色微深,睫毛轻轻垂落,掩去一瞬暗沉。
片刻,他才淡淡开口:“樾王殿下自有他的立场与顾虑,未必事事都能顾全你。”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越九心口微窒,一时无言。
他比谁都清楚,六哥待他再好,终究是王爷,有王府荣辱,有朝堂纷争,有诸多身不由己。
很多事,六哥可以护他一时,却不能护他一世,更不能事事都为他不顾一切。
见他沉默,玄无欲不再逼问,只是缓缓道:“你昨夜能从徐凌手中脱身,已是侥幸。日后不可再如此冲动。”
越九低声应:“我知道了。”
车厢又归于安静。
他重新低下头,心绪纷乱。
玄无欲的目光太过通透,像是能看穿他的所有。
这种被人一眼看透的感觉,让他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下。
车夫在外低声道:“国师,樾王府到了。”
越九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对着玄无欲拱手一礼:“今日多蒙国师照拂相救,越九没齿难忘,就此告辞。”
他正要转身掀帘,手腕忽然被轻轻一握。
越九猛地回头,撞进玄无欲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不知何时,他已微微倾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檀香清浅萦绕,呼吸相闻,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暧昧。
越九下意识想抽手:“国师……”
“越九。”玄无欲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听见,依旧清冷自持,却多了一丝认真,“那些事,我会替你留意。”
“日后若再有危难,不必只想着硬扛,也不必事事都只依赖樾王。”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越九微红的耳尖:“你可以信我。”
越九缓缓点头,“多谢国师,我便告辞了。”
他下了马车,刚迈过门槛,便见管家迎上来,一张老脸写满了焦急,压着声音道:“越九大人,您可算回来了。王爷在书房等了一夜,发了很大的火,您……”
越九脚步一顿。
“我知道了。”
长廊曲折,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想措辞。
可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忽然发现,所有想好的说辞都成了多余。
门是开着的。
微生樾就坐在书案后面,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搁在膝上,姿态看似松散,可整个人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凝成实质。
他穿着件玄色常服,衣襟微敞,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衬得那张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愈发阴沉。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一夜未眠。
越九看到那双眼睛的第一眼,心便揪了一下。
微生樾眼底布满血丝,眼下一片青黑。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先是亮了一瞬,然后,那光便迅速冷却,凝成了冰。
“回来了。”
微生樾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语气却是平静的。
越九最怕他这种平静。
他在门外站定:“主子,我……”
“进来,关门。”
四个字,不容置疑。
越九抿了抿唇,跨进门内,回身将门合上。
他刚转过身,一阵风掠过耳畔。
微生樾不知何时已从书案后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昨夜去了哪里。”不是问句,是审问。
微生樾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王府的外袍上,瞳孔骤然收紧。
那件外袍是玄青色的,绣着暗纹,质地考究,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不会是越九自己的衣裳。
“谁的衣服。”
声音又沉了几分。
越九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没有挣,也不敢挣。
“小九告诉六哥,这是谁的衣服?”
微生樾打断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了他的下巴,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愤怒,焦躁,后怕,还有某种被深深压制的占有欲。
“小九一夜未归,没有任何消息,我派出去的人找遍了半个京城都找不到你。小九可知我这一夜是如何过的?”
越九喉头一紧。
他当然知道。
看微生樾这副模样就知道了。
这个人大概一整夜都坐在这里,等着消息,从焦灼等到愤怒,从愤怒等到恐惧,从恐惧等到……现在这副快要失控的样子。
“是我的错。”
越九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辩解。
“六哥。”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低而柔,“让你担心了。”
微生樾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红又重了几分:“你以为叫我一声六哥,这事就能——”
话没说完。
越九的唇瓣便贴了上来,微生樾整个人僵住了。
很轻。
很软。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越九不太会主动做这种事。
他唇贴着唇,生涩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退开些许,耳尖红得几乎滴血,眼底却澄澈坦荡。
“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让人传消息回来,不该让六哥等一夜,不该……”
微生樾没有再让他说下去。
他一只手扣住了越九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将人猛地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和越九那个轻柔的触碰截然不同。
他的吻带着一夜焦灼积压下来的全部情绪。
他咬住越九的下唇,舌尖抵进去,攻城掠地一般,要将这个人拆吃入腹,揉进骨头里。
“唔……”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
微生樾吻得很深,像是要把一夜的恐惧和愤怒都通过这个吻渡给他。
舌尖扫过上颚时,越九整个人都在发抖,膝盖发软,全靠微生樾箍在腰间的那只手才没有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微生樾终于放开他的唇。
两个人都在喘息。
微生樾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灼热地交缠在一起。
他垂着眼,看着越九被吻得泛红的唇,眼底的阴鸷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
“以后不许再这般,否则看我怎么教训你!”微生樾的大掌发泄般拍在越九的屁股上。
“不会了。”越九轻声说,脸颊蹭了蹭微生樾的侧脸。
微生樾哪里舍得罚他,到时心疼的还得是他自己。
不过是气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