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帖子就躺在案上,静静地,像一颗石子投进裴铮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站在案前,盯着那张帖子看了许久,才伸手去拿。
指腹触到笺纸的刹那,又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香味儿,与越九身上的一般无二。
帖子是越九亲笔,字迹倒是出乎意料的好看,不像个整日里舞刀弄枪的影卫该有的字。
寥寥数语,说是明日晚间,想请他去城南一处酒肆小酌,有事相商。
裴铮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试图从那些平淡的字句里读出些别的意味来。
有事相商。
有什么事不能在樾王府说?非要单独约出去?
裴铮的心跳快了起来,又被他硬生生按下去。
“莫自作多情。”他对自己说,“兴许是表哥有什么事要传话,兴许是影卫营有什么事要帮忙。”
他给自己找了七八个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
可每一个,他都无法真正相信。
这一夜比昨夜更难熬。
裴铮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日晚间该穿什么、该说什么、该用什么神情去见越九的念头。
他想得太多,以至于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眼下青黑一片。
第二日他换了三身衣裳才出门。
先是那件玄色的,太暗,显得沉闷。
再是那件石青的,太正式,像是去赴宴。
最后挑了件月白的。
裴铮对着铜镜看了看,又抬手理了理鬓角,才大步出门。
城南那家酒肆叫醉仙居,是个清净去处。
裴铮到得早了,便先进去要了个雅间,临窗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楼下看。
暮色渐浓,街上行人渐少。
他看见越九从巷口转出来。
那人仍是玄色衣裳,走得不紧不慢,像是逛自家后院似的。
走到酒肆门前,他脚步顿了顿,抬头往上看。
正对上裴铮的目光。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裴铮看见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心又漏跳了一拍。
裴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烫得直皱眉。
越九进门时,他已经把那口茶咽下去了,只是舌尖还有些疼。
“惊澜来得倒早。”越九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给自己斟了盏茶。
“阿九约的,自然要早些来。”裴铮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他多迫不及待似的。
越九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又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惊澜昨晚没睡好?”
裴铮下意识想摸自己的眼下,又生生忍住。
“行军惯了,在哪儿都能睡。”他扯了个谎。
越九便不再问,招来小二点了几样酒菜,都是寻常的下酒物。
裴铮注意到,他点的都是自己爱吃的,这人怎么知道?
酒上来时,裴铮终于忍不住了。
“阿九约我来,有何事?”
越九正给他斟酒,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没事便不能约惊澜出来吃酒?”
裴铮愣住了。
“自然能。”裴铮低头笑了笑,把盏中残酒一饮而尽,“只是阿九向来忙,难得清闲。”
越九嗯了一声,也饮尽杯中酒,搁下酒盏时,面上也严肃了些,“惊澜,此番邀你出来,我确有事想要你帮忙。”
裴铮闻言也神色郑重起来,“阿九,你且说来听听。”
越九从怀里拿出先前在老梅树下发现的东西,“惊澜,我寻了好多地方,都没有这东西的线索,你走过的地方多,我便想着来问问你。”
裴铮拿起那枯木一般的东西,仔细端详,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什么,却未曾抓住。
他眉头微微蹙起,随即抬眸看向越九,“阿九,这东西我貌似有些印象,但不知在何时何地见过。你且等我两日。”
越九面上一喜,连忙应道:“无妨,惊澜慢慢想着便是了。”
本来他也没有抱有什么希望,如今有这一丝丝希望,他自然开心。
裴铮笑了一下,“阿九放心,我记性不差,既是有印象,总能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越九点点头,面上那丝喜色还未褪尽,又给他斟了盏酒。
“那便劳烦惊澜了。”
“说什么劳烦。”裴铮接过酒盏,垂眸看着盏中清亮的酒液,“阿九的事,便是我的事。”
越九闻言笑了笑,只端起自己的酒盏,朝他举了举。
“惊澜,我敬你。”
裴铮便也举盏,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天色已渐渐暗下来。
裴铮搁下酒盏,忽然问:“阿九,这东西这般要紧?”
越九握着酒盏的手顿了顿,片刻后才嗯了一声。
当然要紧,找到这东西,兴许便能找到那夜轻薄他的流氓了。
该死的,要是让他寻到那人,那人死定了!
又坐了一会儿,越九起身告辞。
“惊澜,这两日我都在府里,你若想起什么,随时来寻我。”
裴铮点点头,也站起身来送他。
走到门口时,越九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今日多谢惊澜,改日再请你吃酒。”
裴铮看着他面上那笑,心头那股热意又泛上来。
“阿九客气了。我说过,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越九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裴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良久没有动。
直到小二上来收拾碗筷,他才回过神来,慢慢地下了楼。
回到将军府,他躺在榻上,脑中思绪发散。
往日接触过的东西迅速在他脑海中闪过。
倏地——
他灵光一闪,身子一个跃起,便大步往外走。
他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