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
樾王府侧门悄然滑开三道迅捷身影,融入街巷。
越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背负行囊,腰间短刃贴身。
樾五扮作游方郎中,药箱沉沉。
樾七则是扮作樾五的弟弟。
他们不走官道,专拣冷僻小路。
樾七在前方探路,越九与樾五紧随其后。
因为抄了近道,原本两日的路程缩减至一日。
“老七,小九,待会儿我们即将进入南疆密林,你们且将这解毒丸吃下。
进去后跟着我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采赤血兰。一切不必要的麻烦我们皆不要招惹,免得误了救治大哥的时机。”
樾五一边拿出解毒丸给两人一边郑重地叮嘱。
“我晓得的,五哥。”越九接过药丸吃下。
“好,五哥。”樾七点头。
“好,戴上面具,我们出发。”樾五亦是吃下一枚解毒丸,率先走进南疆密林内。
南疆密林不唤密林,当地人叫它“吞生瘴”。
樾五踏进去第一步,便觉脚下松软如踏腐肉。
腐叶积了三寸厚,底下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黑泥,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吮住脚底。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放慢了步子。
樾七在前方五步,手中短棍探路,棍尖点地,惊起一群绿豆大的飞虫。
那虫不鸣不叫,只密密匝匝腾起一团黑雾,旋即又落回腐叶上,像从未动过。
越九走在最后。
他腰间短刃出鞘三分,刃上映出头顶交错的枝桠。
那些枝干不生绿叶,只挂着灰白的寄生藤,藤须垂下来,无风自动,像千万条悬丝的虫。
瘴气是辰时开始涌上来的。
起初只是林隙间飘几缕青烟,樾五抬手示意停步,从药箱底层摸出三枚沁过草药的布巾。
三人掩住口鼻,继续前行。
那瘴越来越浓,稠得像煮过头的米汤,把日光滤成惨淡的青白色。
樾七的轮廓在五步外便模糊成一团灰影,只剩探路棍点地的沙沙声。
林间并非无声。
有一种低沉的嗡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在近处,也不在远处,就压在耳膜边缘。
樾五认出那是某种蜂类振翅的回响,但始终未见其形。
头顶偶尔掠过几道细长的黑影,穿行枝杈间,快得像鞭梢抽过。
越九余光瞥见一条拇指粗细的蜈蚣横过朽木,通身赤黑,百足泛金,爬过处木屑簌簌落成粉末。
他没说话,樾五也没回头,只是脚尖向左偏了半寸,绕过那截木头。
如此走了两个时辰。
密林深处无路可辨,樾五却像认得每棵树。
他绕开一片看似平坦的苔地,那苔藓色泽艳得不正常,鹅黄配翠绿,如毒菇伞盖。
樾七在一次探路时险些踏空。
脚下是枯叶,枯叶下是空的。
他身形急转,短棍横撑,堪堪卡住一株斜生的树干。
底下是深坑,不见底,只隐隐有咝咝声涌上来。
樾五没拉他,只是低声说:“绕三步。”
樾七照做。
脚落实处后回头,那坑口边缘的枯叶仍在缓缓下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蠕动。
越九始终沉默。
他掌心贴住短刃柄,指节泛白。
这林子没有风,但总有东西在动。
将近酉时,瘴气渐薄,林隙漏下几缕真切的夕光。
樾五忽地驻足。
他的视线定在十步外一处断崖根部。
那崖不高,三四丈,壁上覆满厚苔,苔间却突兀地生出一簇异色。
赤血兰。
不止一株。
两株并蒂而生,茎如凝脂,叶如墨玉,花苞尚合,只尖端透出一线殷红。
根下三尺无苔无蔓,裸露出赭色岩土,土中有细如发丝的银白菌丝缠绕。
那是赤血兰独有的共生纹。
双生。
樾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樾五没动。
他的目光从赤血兰缓缓下移,落在那簇花株左侧一截横陈的枯木上。
枯木长约四尺,表面斑驳,细看却并非树皮。
那是鳞片。
“枯木”动了。
那是一条蛇。
通体灰褐,斑纹与老树皮别无二致,盘踞时如朽木一段,此刻正缓缓舒开颈骨。
它有两指粗细,脊线微隆,抬首时颊边鳞片撑开,露出两道暗红细纹。
樾五认出那是南疆最棘手的赤鳞蝮。
毒性倒非至烈,只是这东西认地盘,不死不休。
蛇信吞吐,嘶嘶声细而绵长。
它的头微微偏转,一只竖瞳映着樾五的身影,另一只映着那两株赤血兰。
樾七的长棍已横至胸前。
越九的手按上刀柄。
林间霎时静极。
静中却有一丝异动。
樾五的耳廓轻轻一颤。
不是蛇。
蛇息低而平稳,是另一种声响,在东南角的灌木丛后,细微得像露珠滑落叶尖。
那人压住了呼吸,却没压住衣料擦过荆棘的微响。
不止一处。
西北方,七八步外那株歪脖子古楠后,也有。
樾五没回头,只把药箱从右肩换到左肩,换肩时指尖在箱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樾王府旧约的暗号:有蛇,有人,听我令。
越九的刀柄在鞘内偏转半寸。
樾七的呼吸沉入丹田,愈加警惕起来。
崖边那条赤鳞蝮浑然不觉。
它仍在打量这三个闯入者,尾梢慢慢游动,在枯叶上拖出一道浅痕。
那两株赤血兰的花苞在阳光里愈显殷红,像两滴悬而未落的血。
林间暗处,不知几双眼睛也在看它们。
蛇首微微后缩,这是蓄势的前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条赤鳞蝮弓起的脊线上。
下一瞬,蛇动了。
却不是扑咬。
它颈骨舒开,颊鳞收拢,那两道暗红细纹竟渐渐淡去,如烛火被风压熄。
高昂的头颅缓缓低垂,贴地滑行,绕过横陈的枯木,越过樾五的靴尖,径直游向越九。
越九刀已出鞘三寸。
此刻那三寸刃锋卡在鞘口,进退不得。
蛇尾拖曳枯叶,沙沙声细密如蚕食桑。
它游过越九靴面,并未停留,而是盘上他膝侧,继而顺腰际攀援,直至颈窝才停下。
整条蛇盘成三圈,首枕锁骨,尾缠腕间。
像是在认主。
越九僵立如木。
蛇鳞凉滑,隔着衣料也能感知那绵长的收缩,一收一舒,竟与他心跳渐成同频。
樾七的长棍悬在半空。
樾五的指尖仍停在药箱扣襻上,没动。
东南角灌木丛后,那藏身之人气息骤乱,衣料擦过荆棘的声响比方才更重,几乎像是忘了遮掩。
古楠后那一位倒是沉得住气,只是枝头栖鸟忽然惊起,扑棱棱翅声搅碎满林寂静。
越九垂眸。
赤鳞蝮正微微偏头,竖瞳倒映他的下颌弧线。
蛇信吞吐,细长分叉的舌尖堪堪触到他喉结下方。
“小九,”樾五压低声,“你颈下……”
越九放缓呼吸。
赤鳞蝮忽然昂首,轻蹭越九的下巴。
动作极轻,几乎是贴过去的,像试探,又像确认。
林间那几处藏身的呼吸全乱了。
樾七握棍的指节泛白,额角有汗滑进领口,他却不敢动。
不是怕蛇,是怕惊了蛇。
这赤鳞蝮此刻姿态全无攻击之意,若因他莽撞激起凶性,反害了小九。
越九却渐渐松了刀柄。
他不知为何,竟从这冰凉鳞片底下觉出一丝近乎依偎的温度。
樾五开口,用着气音说道:“小九,这蛇……是在护你。”
话音落,东南角灌木丛后那道气息再藏不住。
一道灰影疾掠而出,直扑断崖边那两株赤血兰。
樾七长棍横截,棍风劈开腐叶,将那灰影逼退三步。
那人是个瘦小男子,蒙面。
与此同时,古楠后亦有人动。
却不是扑向赤血兰。
那人身形飘忽,竟是直取越九。
确切说,是取越九颈间那条赤鳞蝮。
樾五药箱掀开,三枚淬过麻药的飞针并排钉入那人前路树干,入木两分,针尾颤鸣。
那人急刹,足尖点地后掠三尺。
蒙面巾上方露出一双细长眼,眼底有惊色。
只见赤麟蝮的蛇首已转过来。
竖瞳收缩成一线,颊边暗红细纹复又撑开,比方才更艳,几乎沁出血色。
它盘在越九颈间,尾梢却缓缓游出,垂落他胸口,朝那两个蒙面人轻轻摆动。
那不是示威。
是警告。
周遭静得只余枯叶下虫豸啮噬的细响。
樾五认得这种姿态。
南疆猎蛇人常说,赤鳞蝮护巢时便是这副模样。
竖瞳、展纹、尾梢如钟摆。
可它如今护的不是那两株赤血兰。
它护的是越九。
第二个蒙面人哑声开口:“这蛇是……认了主?”
第一个已退至三丈外,惊疑不定:“赤鳞蝮从不认主。南疆百年来从无此例。”
樾五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越九。
越九垂手而立,刀已归鞘。
他颈间那条蛇慢慢收回尾梢,重又盘成三圈,蛇首低伏,枕回颈窝处。
似乎终于寻到了此生归宿。
光从林隙漏下,打在赤血兰花苞上,那两滴悬而未落的血愈显殷红。
“五哥,去将那赤血兰给采了吧。”越九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