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摆在西厢的小厅里,四菜一汤,其中果然有一道红烧肉,红亮油润,肉皮颤巍巍地泛着琥珀色的光。
越九在桌前坐下,目光从那道红烧肉上扫过,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炖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甜咸适中,比他上次在小馆子里吃的还要好吃得多。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徐凌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单手支着下颌看他吃,凤眸里漾着淡淡的笑意,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不吃?”越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筷子顿了顿。
“看你吃就够了。”
越九嗤了一声:“将军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你比稀罕物件稀罕多了。”徐凌慢悠悠地说,伸手替他添了碗汤,“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越九懒得跟他斗嘴,专心对付碗里的红烧肉。
吃了大半碗饭,腹中的饥饿感终于消下去,他才放慢了速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鲜美,正好解了红烧肉的油腻。
徐凌见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方才的事,你没什么想问的?”
越九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眸看他:“想问什么?问你为什么不杀我?还是问你妹妹为什么想杀我?”
“都可以。”
“不想问。”越九干脆利落地说,“你们徐家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我知道得越少,死得越慢。”
“这可不符合你的性子,你若真的怕死,那日便不会独自潜入国公府将我父亲收拾了一顿。”
徐凌摇摇头。
越九眼神怪异,这徐凌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自己都把他亲爹手脚筋给挑断了,他怎的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我脑子很好,身体极为康健,你无需担心日后的日子。”
徐凌瞧着越九的神情,一脸戏谑道。
“既如此,我便不叨扰将军了,这便告辞了。”越九起身拱了拱手。
“慢,说正事。”徐凌怕真把人惹恼了,忙恢复那正经严肃的模样。
越九目光落在徐凌身上,静待他的话。
“皇后,也就是我妹妹,对你父亲那是恨之入骨。她如今传信给我,定是已经知晓你真实身份。”
“我知你是樾王府的顶尖影卫,但一轮又一轮的暗杀,神仙尚且都会疲惫,更遑论你只是个人。”
“如今有两个稳妥法子,一,挖出徐家犯下的案子。二,向陛下告知你的真实身份。
若无那件事情,你也该是摄政王世子才是。”
“陛下同你父亲感情甚笃,此事定然能成。”
徐凌说完,亦是同越九先前一样静待。
越九沉吟。
若是真的向陛下表明身份,即使陛下再爱屋及乌也不可能会让他掌权。
帝王之心向来难以揣测……这个法子,怕是难。
至于第一个法子,倒是有。
相较之,比较稳妥。
“第一个法子,将军手里有多少东西?”
徐凌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笺,推过桌面推到越九手边。
“都在里面。”
越九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抬眸看着徐凌:“你妹妹恨我父亲,你却帮她查自己家的案子?徐凌,你到底图什么?”
徐凌的笑容淡了些,凤眸里的戏谑敛去,露出底下一点锋利的东西。
“我图徐家不再烂下去。”他说,“祖父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徐家的爵位是拿命换来的。
可你看看如今的徐家,我父亲草菅人命,我妹妹困于深宫满心仇恨,我那些叔伯兄弟一个个蛀虫似的趴在朝廷的骨头上吸血。若不刮骨疗毒,徐家迟早满门抄斩。”
“将军倒是清醒。”
“不清醒的人,死得最快。”
越九不再多说,展开信笺细看。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地点、经手人,有些条目后面还标注了“待核”二字,字迹潦草。
他看完之后将信笺折好,递还。
徐凌接过信笺,指尖在折痕上轻轻一拂,却没有立刻收回袖中,而是捏在指间转了转。
“看完了?”
“看完了。”越九重新坐下,方才那副急着要走的样子像是装出来的,“将军手里这些东西,足够扳倒徐家一大半的人。但你一直没有交出去,说明你还在等什么。”
“在等摄政王之子。”
徐凌抬眸看他,“这些罪证是我查的,但递上去的人不能是我。
我姓徐,由我出面告发自己家族,在旁人眼里不是大义灭亲,是徐家内斗。
陛下即便信了,也会觉得徐家这把刀已经不再锋利,该换一把了。”
越九听懂了。
“将军还是想要我选第二个法子?”
“只是试探陛下对摄政王还有多少情意。”
“你倒是不怕我把你一起供出去。”越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因为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徐凌坦然道,“徐家的脏钱,我一文没拿。徐家的冤案,我没参与过。这宅子是我自己挣的,不是徐家给的。”
“将军把后路算得这般周全,倒不像只是为了保徐家。”越九淡淡开口,“你是想借我之手,清了徐家蛀虫,再顺理成章接手兵权,站稳脚跟。
皇后那边失了娘家助力,日后也翻不起大浪,陛下那边,你既是功臣,又无结党嫌疑,一举数得。”
徐凌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轻轻颔首:“阿九果真聪慧。”
“既如此,那我便告辞了,若真用此法,自会传信于将军。”越九起身拱手。
“不再添碗汤?”徐凌挑眉。
越九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将军留着自己喝吧,免得看我吃饭,看得饿着。”
门帘轻晃,人已离去。
徐凌独自坐了片刻,端起越九用过的汤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眼底笑意渐深。
他抬手,轻叩桌面三下。
暗处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单膝跪地。
“派人跟着他,保他一路平安回樾王府,不许露行踪。”徐凌声音平静,“另外,盯紧皇后宫中动静,她那边一有动作,立刻来报。”
“是。”
黑影应声而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徐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棋局已开,棋子落定。
就看这位藏在影卫里的世子,有没有本事,把这盘死棋,下成活局了。
而另一边,越九走出徐府,夜色已深,凉风拂面。
摄政王世子。
这五个字,被人藏了这么多年,如今被徐凌硬生生掀到明面上。
往前一步,是血海深仇,是身份昭雪,是万丈风波。
退后一步,是樾王府安稳,是六哥庇护,是继续做无影无踪的影卫。
但有些事,躲不掉,也不能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