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序默默起身,又默默地回到榻上。
榻上的人正气上头,只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闻人序小心翼翼地把人搂进怀里,自顾自说着,“阿九,我此次来除了想见你,还有一件事要告知你。”
越九耳朵微动,但没有转身。
“当今皇后的父亲,徐国公爷三日前暴毙于国公府内。”闻人序继续道。
越九当即转过身,“是人为还是意外?”
“刑部初判为暴毙,仵作验尸时发现,徐国公的口鼻处有极淡的乌青色,那是中毒的迹象,不似骤然心疾发作该有的模样。”
越九嗤笑,“心疾发作?一看便是用来搪塞人的借口。”
闻人序沉默片刻,道:“可若徐国公之死是人为,阿九觉得,会是谁下的手?”
越九原本舒展的眉心骤然拢起,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方才只顾着痛快,此刻被闻人序一点,脑子便飞速转了起来。
徐国公被自己收拾过后,整日缩在国公府内,连早朝都不去了,生怕踏出府门一步便会遭遇不测。
府中侍卫日夜轮值,饮食起居皆有专人试毒,每日还有太医请平安脉。
这般铜墙铁壁的防备,寻常人根本无从下手。
能在这般严密防守中悄无声息地取走徐国公性命的人,要么手段通天,要么……就是府中之人。
会是徐凌么?
那日徐凌说的皆是真心话。
但徐国公毕竟是徐凌的生父。
纵然父子反目,可那毕竟是血脉至亲。
若徐凌当真能狠下心来弑父……
越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阿九想到了谁?”
越九摇摇头,反问:“你方才说刑部初判为暴毙,后来又是如何发现端倪的?”
闻人序顺着他的话道:“徐国公死后第二天日,刑部主事亲自带人验尸,在徐国公鼻腔深处发现了残留的粉末。
此毒无色无味,混入安神香中焚烧,人吸入后会于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死后体表不留任何伤痕,唯有口鼻深处会留下极淡的青乌色痕迹,若非刻意查验,根本无从发现。”
“此毒极为罕见,整个大衡能拿到的人屈指可数。”闻人序继续道,“查到线索后,连夜整理了案卷准备上呈。
可第二日一早,他便被发现死在了自家书房之中。
与他同时遇害的,还有当日参与验尸的三名仵作,以及一名恰好看到验尸记录的刑部书吏。”
越九瞳孔微缩。
“五人几乎在同一时辰毙命,”闻人序的声音沉了下去,“手法干净利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陛下定然震怒。”越九了然。
闻人序颔首:“徐国公是皇后的父亲,是国丈,他的死本就牵动朝堂。
如今又牵扯出刑部官员接连被害,这等公然挑衅朝廷,藐视天威的行径,陛下如何能忍?
龙颜大怒之下,亲下圣旨,命暗鹤司协同刑部彻查此案,限时半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有趣,暗鹤司介入。
越九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有意思。”
“阿九觉得暗鹤司能查出什么?”
“那得要看,那位归来的暗鹤司统领有没有本事了。”
越九单手杵着下巴,“我倒是好奇另一件事。”
“什么?”
“不知皇后娘娘听闻父亲暴毙,是何反应?”
“哭了一场,圣上面前,悲痛欲绝,几度昏厥。”
越九都不知道这哭里有几分是真心的。
她那位父亲知道她太多秘密了,如今人死了,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阿九怀疑是皇后动的手?”闻人序挑了挑眉。
越九摇头又点头,“不一定是她亲自动手,但她一定知情,甚至乐见其成。”
“阿九何出此言?”
“那自是……”越九话锋一转,倒是忘了闻人序怕是不知皇后的野心,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闻人序向来平静的面容都罕见的流露出诧异之色,“阿九,此言当真?”
越九颔首。
“徐国公知道她太多事,徐国公就算不是全程参与,也至少是个知情者。”
“这样的人活着,是助力,亦是架在她脖子上的铡刀。”
闻人序接上了他的话,“假若真是皇后所为,她不会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可能变节的棋子身上。”
越九打了个响指,“正是。与其等徐国公哪天被人策反,或者熬不住供出什么,不如在自己羽翼已丰之时,让这个人永远闭嘴。”
死人的嘴最严。”
“不妨再大胆些猜,刑部那五条人命,亦是她灭的口。”
“刑部那几个人死得太巧,验尸的仵作、主事的官员、看到记录的书吏,全都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问题的人。
他们一死,刑部的案卷就成了废纸,所有线索全部断掉。
这个时机掐得这么准,若不是手眼通天,就是早有准备。”
“到时候不用旁人提醒,暗鹤司的人自己就会把目光转向徐国公府。”
“而那正是皇后想看到的。”
闻人序接上,“徐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总有人得知道点什么。暗鹤司一查,顺势就能查出“凶手”。
也许是徐国公的某个政敌,也许是府中某个心怀怨恨的妾室或家奴。
总之,定会有一个完美的人选被推到台前,认罪伏法,此案了结。
而皇后从头到尾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甚至还是那个痛失慈父的可怜女儿。”
“阿九。”
“嗯?”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下的手了?”
“不全。”越九摇摇头,“但绝对和皇后有关系。”
“需要验证。”
闻人序明白了,“我回去。”
越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才刚来南疆,连口水都没喝足,我这便赶你走,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人很无情?”
闻人序低头看着越九,目光平静而专注,“你的事,永远是第一位的。”
越九没答话,偏过头去把脸埋进闻人序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一个人去还不够。徐凌在大衡,他也得知道。
这件事光靠暗鹤司那点明面上的调查不够,得有人从另一边……”
“我知道。”闻人序打断他,手掌落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我会去找徐凌。”
“你们两个别打起来。”越九抬起头,语气认真,“我可不想一边查案子一边给你们收尸。”
“不会。”闻人序说。
越九一脸不信。
他从闻人序怀里挣出来,光着脚踩到地上,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沾了沾墨汁。
片刻之后,一封简短的书信写完,墨迹未干就被他吹了吹,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拿着。”越九把信塞进闻人序手里,“徐凌看了这封信,知道是我让他做的,便不会跟你闹。”
闻人序垂眸看了一眼那枚私印,什么也没说,将信收进了袖中。
“我待会儿便动身。”
越九点点头,没有挽留。
“此去,不知何时能再见到阿九,阿九……”闻人序没说完,但一双眼睛已经直勾勾地盯着越九的薄唇。
越九无奈,“好好好,随你便是。”
越九被他抵在榻上吻,“轻点。”
“你方才说了,随我便是。可是真的?”
越九点头。
待他再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衾枕上还有余温,枕边放着一枚白玉坠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越九拿起来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来。
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
不紧不慢,三下。
越九眉心跳了一下。
他披衣起身,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