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墨这伤,一养便是小半个月。
越九提心吊胆的,生怕他烧没退净,伤口又恶化,夜里睡不踏实,隔一会儿就得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结果这厮倒好,烧一退,精神头一回来,就开始作妖。
“阿九。”
越九正在洞口处理新采来的草药,闻言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手疼。”
越九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过去。
微生墨靠坐在岩壁旁,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脸色仍有些苍白,神情却正经得很,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蹙。
那双手,越九记得清楚,昨夜给他换药的时候还稳稳当当的,能攥着他的手腕不撒手。
“手疼?”越九放下草药,走过去,“哪只手?”
“这只。”微生墨抬起左手。
越九俯身去看,刚凑近,手腕就被握住了。
他抬头,对上微生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握着你,便不疼了。”
越九:“……”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回来:“我看你不是手疼,是皮痒。”
微生墨低低笑起来,笑得胸口震动,扯着伤口咳了两声,却还是止不住笑意,就那么看着他。
越九懒得理他,转身回去继续处理草药。
身后传来微生墨的声音:“阿九,你方才探我额头的时候,手真凉。”
“……”
“很舒服。”
“闭嘴。”
微生墨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但眼睛没闲着,一直盯着他看。
越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上动作都快了几分。
又过几日,微生墨的精神更好了些,能自己坐起来,也能扶着岩壁走几步。
越九出去找水找吃的,回来的时候就见他站在洞口,往外张望。
“你出来干什么?”越九几步走过去,皱着眉扶住他,“伤口裂了怎么办?”
“等不到你回来。”微生墨由着他扶,身子半靠在他身上,低头看他,“你去了一个时辰。”
“哪有那么久?”
“有。”微生墨说得笃定,“我数着了。”
越九抬头看他,正想说什么,却见他眼底带着认真,不是玩笑。
他顿了一下,别开眼:“行了,进去吧,外头凉。”
扶着他往里走的时候,微生墨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环在了他腰上。
越九没吭声。
把他放回原处,越九把带回来的东西放下,开始生火。
微生墨就坐在一旁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阿九,你手上有伤。”
越九低头,果然见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攀岩壁的时候蹭的。
“不碍事。”
“这如何不碍事,我瞧瞧。”
微生墨伸手握他的手腕,越九这回没躲,由着他把他的手拉过去。
“疼么?”
越九挑眉,“男子汉大丈夫,这点有什么疼的。哪像你这个皇亲贵胄,娇气得很。”
微生墨抬起头,眼底带着笑意:“我娇气?”
“你不娇气?手疼,头疼伤口疼,哪样不得我伺候?”
“那不一样。”微生墨握着他的手没放,拇指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旁人我可不让他们近身伺候。
越九抽回手,自顾自地忙活。
到了夜里,越九照例把火堆添旺,靠在离洞口近些的地方准备合眼。
刚躺下,就听见微生墨的声音:“阿九。”
“嗯?”
“冷。”
越九睁开眼,看向他。
微生墨蜷缩着身子,盖着那件外袍,看着确实有些可怜。
越九沉默了一下,坐起来:“那我把火再烧旺些。”
“不是那个冷。”
“那是什么冷?”
微生墨看着他,理直气壮道:“缺个人抱着冷。”
越九:“……”
他深吸一口气,躺回去:“忍着。”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越九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后背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体。
“你!”
“抱着就不冷了。”微生墨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带着病后的沙哑,呼吸洒在他后颈上,“阿九别动,伤口会裂。”
越九僵住了。
他想骂人,想把这厮推开,但身后那人确实还伤着,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万一真推得伤口裂了……
那他这么多天的辛苦努力都打水漂了!
“微生墨。”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故意的。”
“嗯。”微生墨竟坦然承认了,“故意的。”
越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那人的手臂环在他腰间,收紧了些:“阿九身上真暖和。”
“闭嘴。”
“好。”
微生墨倒真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过了许久,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人睡着了。
越九这才松了口气。
微生墨的伤好了许多,能自己走动了,越九便没再守他那么紧。
但这人反倒黏得更紧了。
越九去捡柴,他跟在后头。
越九去打水,他也跟着。
越九在洞口处理猎物,他就坐在旁边看着,寸步不离。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越九被他跟得不耐烦,“伤还没好利索,乱跑什么?”
“没乱跑。”微生墨道,“跟着你而已。”
“跟着我干什么?”
“怕你跑了。”
越九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微生墨的神情认真,不像是玩笑。
“我跑什么?”越九低下头,继续处理手里的猎物,“这地方怪得很,我可不想一失足又是一个悬崖。”
“是跑不掉。”微生墨笑了笑,“但我还是要看着。”
越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微生墨忽然凑过来:“阿九,你觉不觉得我们如今便如同那寻常夫妻一般。我还真有些不想离开这儿了呢~”
越九手里的匕首一顿。
“夫妻”二字入耳,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但他面上不显,只低头继续处理猎物,冷哼道:“你这话可别叫外头人听见,平白污了人家正经夫妻的名声。”
“怎的就污了?”微生墨凑得更近些,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肩上,“你我同吃同住,我伤着你守着,夜里还抱着睡,这不算夫妻,算什么?”
“算你脸皮厚。”越九侧身躲开他,把处理好的肉串上木棍,“算我倒了八辈子霉。”
微生墨笑起来,笑完又叹一口气,靠回岩壁上,望着洞外的天光出神。
之后微生墨不再说这样的话,只是人还是黏得紧,越九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跟条尾巴似的。
崖底的日子过得慢,却也安稳,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杀手追杀。
只有柴火噼啪,山风穿林,还有一个甩不掉的尾巴。
越九架起火烤肉,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香气漫了一洞。
微生墨就坐在他身侧,不说话,只安安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侧脸,他的手,他垂落的发丝上,看得越九耳根微微发烫。
肉烤好了,越九递给他一串,语气硬邦邦:“吃,堵上你的嘴。”
微生墨接过,却没先吃,反而凑到他嘴边:“你先尝。”
越九偏头躲开:“自己吃。”
“我喂你。”微生墨固执地举着,眼神软得不像话,“都是阿九在照顾我,辛苦了。”
越九心头一软,终究还是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肉香在嘴里化开,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微生墨立刻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烫到了?”
那指尖温热,一碰即离,却像火星落在越九心上,烧得他猛地偏过头:“不用你管,哪这么娇气。”
微生墨勾起唇角,不再逗他,自己慢慢吃着,目光却依旧黏在他身上。
夜里,越九刚躺下,身后的人就熟门熟路地贴了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浅浅洒在他颈侧。
“微生墨。”越九压低声音,“你伤都快好了,再这样动手动脚,我可不客气。”
身后人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我不动,就抱着。”
“……”越九咬了咬牙,终究没推开。
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他比谁都清楚,这人看似娇气难缠,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占有与不安。
那句“怕你跑了”,不是玩笑。
越九闭着眼,听着身后平稳的心跳,原本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下来。
越九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的情绪自己都没有察觉,“你以前……也是这样缠着别人么?”
微生墨沉默了片刻,手臂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认真:“没有别人。”
“从来只有你。”
越九心口猛地一震,半晌没出声,只觉得怪奇怪的。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微生墨的眼睛,只死死盯着洞口跳动的火光。
过了许久,他才冷硬道:“少来这套哄人的话。”
微生墨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声音带着满足:“只哄你~”
山洞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越九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推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的温度,心跳,力道,都牢牢地锁着他。
而他自己,明明可以挣脱,却偏偏,一动也不想动。
山风从洞口吹过,带着夜露微凉,洞内却是一片暖意。
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间,早已沉进骨血里,再也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