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眨了眨眼,“什么本事?”
玄无欲收回倾身向前的姿态,重新坐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
那铜钱在他指间翻了个花,稳稳落在掌心。
“阿九可知,一国国师除了祈福禳灾、观星占卜之外,还需通晓什么?”
越九想了想,“算命?”
玄无欲的手指顿了顿。
“已包含在内。我指的是更根本的东西。
天文、历法、术数、堪舆,样样都需涉猎。
这些并非为了故弄玄虚,而是天地运行自有其道,懂了这些,才能看懂这天要说什么。”
越九听得似懂非懂,但见玄无欲难得说了这么长一串话,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玄无欲将那枚铜钱放在两人之间的榻上。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我教你看方位。”
越九盘腿坐好,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双眼直直地盯着那枚铜钱。
玄无欲被他这副乖巧的样子取悦了,声音也柔和了几分:“阿九可知道,古人定方位,以何为准?”
“太阳?”越九脱口而出。
“不错。”玄无欲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日出为东,日落为西,日中为南,日背为北。
这是最朴素的法子。但若逢阴雨天,见不着太阳,又当如何?”
越九想了想:“看树?树茂盛的那边是南?”
“也算一种法子。”玄无欲点点头,“还有呢?”
越九绞尽脑汁:“看……看苔藓?苔藓多的地方是北?”
“是有这些法子。”
越九一个路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无妨,如今学也不晚。”玄无欲将那枚铜钱推到越九面前,“我教你一个最简易的法子,用日晷。
日晷之影,晨时在西,午时在北,暮时在东。
记住了这个,便不会迷失方向。”
越九认真地点头,嘴里默念了一遍:“晨西、午北、暮东……”
“还有更简单的。”玄无欲道,“你伸出左手。”
越九依言伸出左手。
玄无欲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心朝上摊开,“手心生辰纹,纹路所指,便是南。
记住了,以后若真迷了路,看自己的手也知道方向。”
越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看玄无欲,眼里亮晶晶的,“国师,你这法子还挺好。”
玄无欲松开他的手腕,指尖却似有若无地从他掌心划过,“那我如今考考你,看你是不是真的记住了。”
越九拍着胸脯保证:“尽管考!”
“巳时三刻,日影在何方?”
越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玩意儿?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晨西午北暮东”六个字像六只没头苍蝇一样乱飞,怎么也找不到该落在哪里。
巳时三刻是什么时辰来着?早上?
巳时好像……好像是上午?上午的日影在……在……
“西?”他试探着说。
玄无欲没说话。
“东?”越九又换了一个。
玄无欲还是没说话,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北?”越九彻底放弃了,随便蒙了一个。
玄无欲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越九愣是听出一丝无奈的意味,“巳时三刻,辰巳之交,距晨时不过两三个时辰。
晨时日影在西,巳时三刻日影便转向……”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越九接话。
越九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玄无欲闭了闭眼,“便转向北偏西。”
“哦哦哦!”越九恍然大悟,“北偏西!记住了记住了!下一题!”
“……”玄无欲深吸一口气。
他自认修道多年,心境早已古井无波。
朝堂上尔虞我诈他能不动声色,千军万马之前他能面不改色。
可这一刻,面对越九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他心中竟生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情绪。
若是寻常弟子,他早早便罚了。
可眼前这个人……
玄无欲的目光落在越九脸上。
越九正偷偷摸摸地看他的脸色,见他看过来,连忙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玄无欲将到了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
罢了。
他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书卷,“今日就到这里吧。”
越九愣了一下,“不考了?”
“不考了。”玄无欲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翻书页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越九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国师,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就是生气了。”
“没有。”
越九盯着玄无欲看了半晌,伸手按住了他手中的书卷,“国师。”
玄无欲抬起眼。
越九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很笨?”
“你不笨。”玄无欲听见自己说。
越九不信,“那你为何教了一半便不教了?”
玄无欲沉默了片刻。
为何?
因为再教下去,他怕自己说出什么重话来。
他太清楚自己的脾性了,平日里对旁人冷言冷语惯了,对着弟子更是严苛。
可那些话,他说不出。
舍不得。
“那便学术数,如何?我的术数绝不会差的!”
越九自信满满地保证。
玄无欲无奈一笑,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