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越九站在圣子殿外的石阶上,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殿门,神情平静如水。
晨光从东边的屋脊后面漫上来,将整座圣子殿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殿门紧闭着,门扉上的铜兽衔环在光影中泛着沉沉的光泽,安静得仿佛殿中空无一人。
但越九知道,里面有人。
那股淡淡的香味从门缝里渗出来,被晨风裹挟着送到他鼻尖,清冽又熟悉。
他抬手,自己推开了那扇门。
殿内的光线昏暗,所有的窗扉都紧闭着,帷幔低垂,将晨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只有长明灯架上几盏孤零零的灯火在幽幽地燃烧,光影摇曳,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越九的目光越过层层帷幔,落在殿中正位之上。
玄无欲就坐在那里。
他今日没有着那身繁复的绛紫法袍,只穿了一件墨色的深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
他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清俊无俦的面容,眉眼间依旧是从前的淡漠疏离。
可越九知道,那只是表象。
“国师。”越九在他不远处站定。
“你过来。”玄无欲淡淡道。
越九抬脚走了过去。
他走到玄无欲面前,停下脚步,正要开口说什么,腰侧忽然一紧。
玄无欲伸出手,扣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越九没有挣扎。
玄无欲的怀抱很凉,和裴铮那火炉似的体温完全不同。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香味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裹住。
越九能感觉到玄无欲的手臂箍得很紧,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乖,莫要跑了,我日后不亲你便是。”
越九这两日也想了很多,玄无欲这情况,他也能猜到了些什么。
他推开玄无欲的胸膛,让两人分开一些距离,目光对上那双难得流露出慌张之色的眸子,调侃道:“国师大人藏得这么深呢~”
玄无欲原以为越九会生气,结果反倒是来调侃他。
他抿了抿唇,装作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我并非藏,只是情到深处情难自禁罢了。”
越九歪歪头,故意凑近玄无欲,带着趣味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薄唇,“那国师大人何至于半夜潜入我寝殿之中偷偷亲我,白日里光明正大的,不好么?”
玄无欲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白日里,不可,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越九弯了弯唇,目光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流连,不怀好意地又往前凑了半寸,“国师大人要不要……补上?”
玄无欲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越九在逗他。
这个心思玲珑的人,分明已经看穿了他的克制与隐忍,偏要一次次踩在那条线上,试探他的底线。
可如果他真的顺着那话做了,越九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一定会浮起一层薄薄的失望。
那是玄无欲最不愿看到的。
玄无欲松开箍在越九腰间的手,转而托住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越九没有反抗,甚至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眸子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玄无欲将他放在殿侧的软榻上,随后在他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探向他的腰侧。
越九微微僵了一下,那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但他很快又放松了,任由那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腰际。
玄无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指尖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按压着他的腰侧,“腰酸不酸?”
越九眨了眨眼。
他还以为玄无欲把他抱上榻是要做什么别的事,结果……就这?
“酸。”他干脆顺着答了。
玄无欲的指腹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他腰侧的穴位。
越九趴在榻上,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偏头看着身边这个人。
玄无欲垂着眼,专注地替他揉着腰。
帷幔之外,长明灯的光透过薄薄的纱帐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连带着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睛,此刻也像是染上了一层温暾的暖意。
“国师大人。你这手法挺熟练的。”越九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经常做?”
玄无欲的指腹一顿,随即又继续动作。
越九却不打算放过他,“国师大人平日里端着一副清冷出尘的样子,背地里倒是没少琢磨这些……嗯,伺候人的活儿?”
玄无欲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越九。”他的语气还端得住,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奈,“你若是再这样,我便不替你揉了。”
“那就不揉了。”越九满不在乎地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国师大人不如做些别的?”
玄无欲的手指终于停下来了。
他垂眸看着榻上的人,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回望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
明知面前是火,偏要往上凑,还要故意问一句。
他知道越九还在等他越界。
玄无欲深吸一口气。
他收回手,拢进袖中,指尖在宽大的衣袖里微微蜷缩,指腹上还残留着越九腰际的温度和触感。
他将涌上喉间的燥意压下去,将翻涌的思绪一一抚平,重新端起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你累了。”他站起身,“该歇息了。”
越九躺在榻上,看着玄无欲这副硬撑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趣。
太有趣了。
明明耳尖红得要滴血,喉结滚动了不知多少次,偏偏面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越九忽然伸手,拉住了玄无欲的衣袖。
玄无欲的脚步顿住了。
“国师,你方才说,不亲我了,是认真的?”
玄无欲没有回头,“自是说话算话。”
“那要是我想让你亲呢?”
玄无欲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着榻上的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方才的调侃和促狭,只有好奇。
玄无欲知道,这也是试探的一部分。
“越九,你非要这般么?”
越九弯了弯唇,没有回答,只是那双勾着他衣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收紧了几分。
玄无欲闭了闭眼。
他弯下腰,伸手将越九散落在脸侧的发丝拢到耳后。
他的目光从越九的眉眼一路滑到唇角,在那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乖,莫闹了。”
他将越九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拨开,塞回锦褥底下,又替他拢了拢被角,动作行云流水,温柔得不像话。
随后他站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国师大人这是要去哪?”越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慵懒的笑意,“该不会是被我吓得要搬出圣子殿吧?”
玄无欲的脚步没有停。
“去沐浴。”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紧绷。
越九在榻上笑出了声。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褥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这借口找得可真够蹩脚的。
圣子殿后的浴房里传来水声。
玄无欲坐在浴桶中,冷水没过了他的胸口,冰凉的水浸透衣衫,贴着皮肤,将体内那股燥热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他仰头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越九的笑声还回荡在耳畔,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玄无欲啊玄无欲,”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浴房里回荡,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你也有今日。”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目光穿过层层屋瓦,仿佛能看见躺在圣子殿榻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在逗他。
故意撩拨他,故意试探他,故意看他狼狈,看他克制,看他被逼到角落里还要强撑着体面。
他知道越九在玩什么把戏。
可他心甘情愿地入这个局。
水渐渐凉透了,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玄无欲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上还挂着水珠,有几缕发丝从玉簪中挣脱出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眉眼依旧是清俊的,可眼底的暗色却浓得化不开。
“越九……”他念这个名字时,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认了。
哪怕这只是越九的一场游戏,哪怕他只是棋盘上一颗被随意摆弄的棋子,哪怕有一天越九玩够了,厌倦了,转身离开……
他也认了。
浴房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扉。
“国师大人。”越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笑意,“你洗了快半个时辰了,该不会是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我可能进来?”
玄无欲:“……进来。”
门被推开了,越九倚着门框,双手环胸看着浴桶里的人。
他的目光在玄无欲湿透的衣衫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国师大人,冷水澡洗多了伤身。”
玄无欲侧身起身,扯过一旁的一旁披上,嗓音沉稳,“圣子若要沐浴,我派人准备。”
越九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太好意思了,总算轮到他占据主导权了。
这感觉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