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檀香袅袅升腾。
越九沉默着，没有接话。
太后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失态压了下去，重新端起那副威严从容的姿态：“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有正经事要说。”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看看这个。”太后将绢帛递给越九。
越九接过来一看，是一道赐婚的旨意，墨迹未干，显然是新拟的。
上面写着樾王微生樾与北疆王王妹的婚事，言辞华美，礼仪周全，连婚期都定好了，便在下月初八。
“哀家拟了好几日，礼部那边也议过了，都说这门婚事极好。
北疆王虽远在边陲，但到底是正经的藩王，他的王妹嫁过来，做樾王的正妃，门第上是配得上的。”
越九将绢帛合拢，放在膝上，抬起眼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臣斗胆问一句，这门婚事，樾王殿下他可满意？”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皇室子弟的婚事可由不得他满意不满意。”
“小九，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哀家也不跟你绕弯子。
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樾王的婚事已经定了。
你和他之间那些事，哀家都知道，但到此为止。
越九没有避开太后的目光，也没有露出惊慌或心虚的神色，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太后娘娘知道了多少？”他问。
“小九，哀家是过来人，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越九唇角勾起，“所以太后娘娘急着给六哥赐婚，是因为臣？”
太后没有说话，八成算是默认了。
“臣与越王殿下两情相悦，确实有了肌肤之亲。这一点，臣不否认。”
“但臣想说的是，太后若是认为臣是荣亲王的儿子，怕臣与越王殿下在一起有违伦理，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臣的父亲是先摄政王贺兰倾，母亲是南疆圣女。”
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贺兰倾？”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小九，你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哀家。
你母亲当年怀着你嫁进摄政王府的，你以为哀家不知道？
荣亲王一失踪身亡，贺兰倾便出现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越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抬手打断了。
“哀家知道你为何不肯认。”太后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意味，“你怕认了荣亲王这个父亲，就要认祖归宗，到时候身份变了，跟微生樾就成了堂兄弟，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你不认，你宁愿说自己是贺兰倾的儿子，好跟他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太后娘娘——”越九的已经无奈了。
“但你想过没有？”太后打断他，“你是荣亲王的儿子，你就是皇家的血脉，是哀家的亲孙子！
哀家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哀家不让你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不疼你，正是因为疼你！”
她眼眶泛红，声音发颤：“你们是堂兄弟，流着一样的血，你们在一起是要遭天谴的！哀家不能看着你们走这条路，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
“太后娘娘。”越九轻叹一声，“臣真的不是荣亲王的儿子。太后娘娘若不信，可以查问当年的旧人，臣经得起查。”
“不……”她摇了摇头，“你就是哀家的孙儿！”
越九觉得有些无力。
太后认定的事，任他说破嘴皮也不会改。
“太后娘娘，既然您认定臣是荣亲王的儿子，那臣想问一句，您给樾王殿下赐婚，北疆王的王妹，可是个妥当的人？”
太后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忽然转了话题。
“自然妥当。”太后捻起佛珠，语气重新变得从容，“北疆王虽是藩王，但世代镇守北疆，忠心耿耿。他的王妹哀家见过，知书达理，容貌端庄，配樾王正合适。”
“那樾王殿下可愿意？”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赐婚圣旨一下，他愿不愿意，都得接着。”太后的声音冷了几分，随后又温柔如初，“小九，哀家知道你的心思。你想让哀家收回成命，对不对？哀家告诉你，不可能。
这道旨意哀家已经跟皇帝说过了，皇帝也点了头。你今日来见哀家，正好，哀家当面跟你说清楚，你跟樾王，到此为止。”
“哀家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太后缓了缓语气，看向越九的眼神里又浮出那种怜惜慈爱的光，“你若是喜欢男子，哀家可以替你物色。朝中世家子弟，北边的将领，南边的文士，只要你看得上，哀家替你做主。
哀家认识的人多，什么样的人寻不出来？何必非要跟自己哥哥搅在一起？”
越九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太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太后深深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的好意，臣心领了。臣此生绝不会离开殿下。”
太后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臣说，臣不会离开樾王殿下。”越九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佛珠，珠子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太后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要跟哀家对着干？”
“臣不敢。”越九的声音依旧平稳，“臣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太后娘娘疼臣，臣知道。但臣对樾王殿下的心意，也是真的。
太后娘娘若真的疼臣，就该明白，让臣离开樾王殿下，不是在帮臣，是在剜臣的心。”
偏殿里的檀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消失在厚重的帷幔之间。
太后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好得很。”太后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气压了下去，重新端起那副威严从容的姿态，“小九，哀家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樾王的婚事，哀家办定了。你若执迷不悟，到时候吃苦的是你自己。哀家是疼你，但哀家不能由着你胡来。”
她按了按额角，朝外面扬声喊道：“桂嬷嬷，送镇南王出去。”
偏殿的门帘被掀开，桂嬷嬷躬身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得体的笑容。
“镇南王殿下，请。”
越九没有再说什么，朝太后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小九，你当真不肯认？”
越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太后娘娘，臣不是荣亲王的儿子。臣若认了，便是欺君。”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太后，可还要请樾王殿下进来？”
桂嬷嬷试探性地问道。
太后抬手揉了揉额角，“不必了。”
“那懿旨便就此作罢吧。”
桂嬷嬷眸底闪过一抹暗色，微微垂首，“太后疼爱王爷，王爷定会记着您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