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见招拆招。也不晓得是哪个鳖孙,竟然敢把脏水泼到老子头上。”
“这梁子结大了,小瘪犊子!”越九一拳砸在掌心处。
回到东暖阁,越九倒头就睡,次日依旧起得早早地当值。
“小九,你和主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下人都在传你和主子的事?”樾一压低声音询问,眸中流露出担忧。
越九凑近樾一,“大哥,那都演的,咱们主子喜欢的可是姑娘家,你可莫要瞎想了。”
“那便好,你小子如今可是明晃晃的箭靶子,小九你可得小心着些。”樾一继续叮嘱。
九个兄弟里边,他最疼的便是越九。
越九点点头,“大哥莫担心,小九都晓得的。断然不会让人伤了去。”
“你少来,先前京郊那次如何说?”樾一反问。
若不是时机不对,樾一怕是要上手给越九来几个脑瓜崩。
越九讪讪一笑,摸了摸后脑勺子,“那次……那不是意外嘛。”
樾一还要说什么,长廊那头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立刻收声,垂手肃立。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身量极高,行走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正是樾王微生樾。
他面容冷峻,一双凤眼扫过来时,越九和樾一同时感到脊背一紧。
“都聚着做什么?”微生樾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迫力。
樾一躬身,“回主子,属下正与越九交代今日当值的注意事项。”
微生樾的目光落在越九身上,停留了片刻。
“越九留下。”微生樾淡淡道,“樾一,你去帮冷确。”
“是。”樾一应声退下,临走前递给越九一个安抚的眼神。
廊下只剩两人。
微生樾往前踱了几步,越九低着头跟上,心里七上八下。
这位主子心思深似海,他真的猜不透。
“昨夜睡得可好?”微生樾忽然开口。
越九老实点头,“属下昨夜倒头便睡,一觉天明。”
微生樾侧过脸看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或许没有。
“今夜,本王去你那儿歇息。”
“是,属下定将东暖阁收拾好。”越九领命。
“嗯,随本王去书房,替本王研墨。”
说罢,微生樾已自顾迈开脚。
书房里弥漫着清苦的墨香。
微生樾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
越九走到一侧,从青瓷水滴里往砚台中注水,拿起那锭御赐的松烟墨,研了起来。
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匀净的沙沙声。
微生樾没有立刻提笔,目光落在越九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刀执剑,指腹带着薄茧,此刻却严谨地持着墨锭,做着最需耐心的细致活。
手腕起伏的节奏平稳而有力。
“你倒是什么都做得好。”微生樾忽然说道。
越九研墨的动作未停,只垂着眼,“主子吩咐的事,属下自当尽力。”
微生樾勾唇一笑,起身拿出一套雕刻专用的刀具以及一块昂贵的木料,轻放在书案上。
“研好了墨,便拿着这木料练手吧,雕的东西随你喜欢。”
越九余光瞥了眼那木料霎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要是没看错,这木料是紫檀木吧。
主子让他拿这个……练手?
未免太过奢侈了。
“这木料,不喜欢?”微生樾挑眉。
越九摇头否认,“喜欢的,主子!”
越九撞入微生樾那盛满笑意的眸子,继而讪讪解释,“只是属下才疏学浅,这紫檀木昂贵,属下怕浪费了……”
“无妨。既给你,你便用着便是。”
微生樾摆摆手,转而执笔批阅公文。
书房里只剩下纸页翻动与墨条研磨的细微声响。
越九研好墨,小心将墨锭搁回砚边,目光落在那套雕刻刀上。
刀刃薄而亮,柄身缠着密密的丝线,一看便是上品。
他拿起一块大小合适的紫檀木料,沉甸甸的,带着清冽的淡香。
雕什么呢?
他握着刻刀,指腹的茧蹭过冰凉的金属。
他偷眼看向微生樾,对方正垂眸看着公文,神情专注清冷。
越九心中一动,他想到他要雕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刀刃斜斜切入木中,带出一缕泛着淡淡香气的木屑。
他不敢抬头,专注力全凝聚在刀尖。
脑海中反复描摹的,是微生樾垂眸时眼尾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是执笔时修长手指微微用力的骨节。
还有……那偶尔勾起,总让人捉摸不透意味的唇线。
Q版人像需得抓住神韵,更要夸张那几分平日里深藏不露的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修圆了脸庞的轮廓,刀锋一转,琢出两个小小的微弯的眼睛雏形。
越九完全沉浸其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暖橙色的光线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微生樾的案头,亦是落在越九手中已初见雏形的小木偶。
圆头圆脑,眉眼弯弯,虽还未精细雕琢,但那含笑的神气已活灵活现。
他正捏着最小的平口刀,全神贯注地刻画着小人儿衣襟上细微的褶皱,试图还原主子常服上那云纹的简约线条。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突然响起。
越九手一颤,刀尖差点滑到自己。
他慌忙抬头,只见微生樾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笔,正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这边。
那目光里探究与兴味并存,唇边的笑意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
“属、属下……”越九下意识想将木偶藏到身后,又觉此举更显心虚,一时僵住,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微生樾并未说话,只是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指尖在夕阳余晖中透着如玉的温泽。
越九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将那个尚未完成的Q版小人像,轻轻放在那只修长的手掌中。
微生樾将它托到眼前,细细端详。
他的目光从小人儿圆鼓鼓的脸颊,移到那刻意雕得有些夸张的笑眼,再落到那身简练的衣袍线条上。
书房里安静极了,越九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一声低低的轻笑从微生樾喉间溢出。
“原来在你眼里,本王是这般可爱模样?”他指尖摩挲着小木偶光滑的头顶。
越九屏住呼吸,不知该如何接话。
微生樾却将小木偶递还给他,重新执起笔,视线落回公文,只轻飘飘留下一句。
“既是随你喜欢,便好好雕完它。”
越九接回那沉甸甸的小木偶,心下倏然一松,“是。”
他重新握紧刻刀,不多时,那憨态可掬的木像,便在越九专注的指尖下,一寸寸变得鲜活。
手中的小人瞧着便骄矜可爱,要是真人,只需要逗逗他,保不准便要生气扭头掉金豆子了。
这场面应该很可爱。
越九想着想着便笑出了声。
书房里很是安静,可想而知越九这笑声是有多么的引人注意。
微生樾执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悄然在宣纸上晕开。
“想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属下失态,望主子恕罪。”越九说完又觉得太过刻意,目光落在刚雕好的小木偶脸上,补了一句,“只是觉得这木偶骄矜可爱。”
话一出口,越九就后悔了。
这话放在现代没毛病,但放在封建社会显得有些轻佻。
微生樾起身,步调不疾不徐。
越九看见那双云纹锦靴停在自己身前一步之遥,握着木偶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雕好了?”
“雕好了,主子。”越九将木偶托在掌心奉上。
微生樾这次没有接。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个憨态可掬的小人上
“确实骄矜。”微生樾扬眉笑道。
越九愣住。
“这,可能赠予本王?”
“自是可以,属下是主子的,自然连带这木偶也都是主子的。”越九积极表达自己的忠心。
闻言,微生樾袖中的手指攥紧,几息后他叹了口气。
“今夜本王便不去东暖阁了,如今你也退下吧。”
越九虽疑惑,却也不敢违抗命令,放下小木偶后便退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