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樾王府
越九正在后院擦拭短刀,忽听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他本不在意,却见一个小厮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九哥,前头有人找,说是国舅府的人。”
手下一顿。
国舅府?
徐凌?
他放下短刀,起身往前院走去,心里却暗暗警惕起来。
昨日那一面,他自认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言行恭谨,举止寻常,即便修车时露了那两手,也不过是寻常仆从会做的事。
徐凌应该不会起疑才是。
可若不起疑,派人来做什么?
越九穿过垂花门,便见前院立着两个青衣小厮,衣料考究,神态矜傲,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车上载着几只红木箱子,箱盖半开,隐约可见里面绫罗绸缎,玉器珍玩,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可是越九公子?”为首的小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态度竟十分客气。
越九眉心微跳。
“正是在下。”越九压下心头疑惑,面上不动声色,“二位是?”
“小的奉我家大人之命,给公子送些薄礼。”那小厮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双手奉上,“大人说,昨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子笑纳。”
越九接过拜帖,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字迹遒劲有力,透着几分矜贵的慵懒,落款处赫然是“徐凌”二字。
徐凌给他送礼?
就因为昨日他帮忙修了马车?
越九抬眸看向那几只红木箱子。
箱盖半开,里头的东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上等的蜀锦,成套的文房四宝,羊脂玉的笔洗,还有几本瞧着便价值不菲的古籍。
这些东西,别说一个影卫,便是寻常官宦人家见了,也要动心。
徐凌出手,竟这般大方?
“这……”越九面上露出几分惶恐,“在下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何当得起这般厚礼?还请二位带回,替在下谢过徐大人好意。”
那两个小厮对视一眼,为首那人笑道:“公子不必推辞。我家大人说了,若是公子不肯收,便让小的们把东西留下,人回去领罚。”
越九眉头微皱。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根本不容拒绝。
他正想着如何应对,忽觉身后脚步声起。
回头一看,只见微生樾不知何时已到了廊下,正负手立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那几只箱子,最后落在他手中的拜帖上。
四目相对。
微生樾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小九,这是怎的了?”
“昨日出门,在巷子里遇上了国舅的马车。”越九压低声音,将昨日之事简短说了一遍,“他马车坏了,我帮着修了修。”
微生樾听着,眸色渐深。
片刻后,他忽然勾了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既是徐大人送的,你便收着。”
越九一愣:“六哥?”
“收着。”微生樾淡淡道,“不收,反倒显得咱们樾王府不懂礼数。”
他说完,转身便走,脚步不紧不慢,背影依旧清隽如竹。
越九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回到前院,朝那两个小厮拱了拱手:“既是徐大人美意,在下便却之不恭了。烦请二位代在下谢过徐大人。”
两个小厮松了口气,笑着应了,又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
越九立在院中,看着那几只红木箱子,眉头微微皱起。
徐凌这是什么意思?
真的只是答谢?
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昨日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想起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时的异样,脊背隐隐生寒。
“九哥?”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这些东西,搬去哪里?”
越九回过神,想了想道:“先搬去我屋里。”
小厮们应声上前,抬着箱子往后院去了。
越九立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他得跟六哥好好说说这事。
书房里,微生樾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显然心不在焉。
见越九进来,他抬眸看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道:“小九,传言徐凌此人男女不忌,最是喜欢容貌昳丽的男子。”
越九心头一跳:“六哥的意思是……”
“他怕是盯上你了,他送的东西,你可细看了?”
“还没有。”越九连忙摇头。
“去看看。”微生樾淡淡道,“看看他都送了些什么。”
越九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屋里,那几只红木箱子已整整齐齐摆在墙边。
他上前打开箱盖,一件件细看。
蜀锦,上等的,花色繁复,是宫中才有的纹样。
文房四宝,端砚湖笔,徽墨宣纸,无一不是精品。
玉器,羊脂玉的笔洗,青玉的镇纸,还有一块玉佩,雕工精细,玉质温润。
古籍,几本瞧着便有些年头的善本,翻开来,竟还有徐凌的朱批。
越九翻看着那些朱批,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批注,笔迹随意,有些甚至只是几个字的点评,却处处透着读书人的矜傲与随意。
这样私人的东西,也送了来?
他合上书,又去看最后一只箱子。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只檀木盒子,不大,雕工精细,盒盖上刻着一枝梅花。
越九心头莫名一跳,伸手打开盒子。
盒子里铺着明黄的绸缎,绸缎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薄如蝉翼,仿佛风一吹便会颤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微生樾推门而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檀木盒子上。
“这是什么?”
微生樾上前,从他手中拿过盒子,打开。
玉簪静静躺在明黄的绸缎上,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微生樾看着那支玉簪,眸色渐深,最后化作一片沉沉的暗色,“徐凌送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动。尤其是这支簪子。”
“是,六哥!”越九用力点头。
他也没想动,徐凌这狗东西长得人模狗样的,谁能想到居然还买通人给一个影卫下药?
此番肯定又是不怀好意。
“阿嚏!”
“大人,您可是着凉了?”
一旁伺候的仆从面上流露出担忧之色。
徐凌不在乎地摆摆手,低沉的嗓音命令道:“并无,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仆从鱼贯退出门外,室内重归寂静。
徐凌却仍保持着执书的姿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许久未动。
那支玉簪,此刻应该已经送到那人手上了吧。
他想起昨日巷中那张抬起的脸。
分明是寻常仆从的打扮,眉目间却自有一股与身份不符的清冷。
最要紧的是那双眼睛。
旁人看他,要么畏惧,要么逢迎,要么故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惴惴。
可那人不同。
他抬眼望过来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见波澜,也不见底。
对他的那些恭谨也不过是应对罢了。
有意思。
徐凌搁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他亲手种的一片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与樾王府后院那些刻意修剪的花木截然不同。
徐凌唇角微微勾起。
他自十六岁领兵,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五年,见过太多人。
那人身上有一种被刻意压制的锐气,像是藏锋的刀,鞘裹得再紧,刀刃的寒气也会从缝隙里透出来。
不是影卫,便是行伍出身。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大人。”
“昨日让你们查的人,查得如何了?”
“回大人,那人名唤越九。是樾王府九大影卫之一。据王府的人说,是微生樾几年前从外面捡回来的,来历查不到。”
查不到?
徐凌转过身,眸子微微眯起。
“还有一事。”那仆从犹豫了一下,“大人命人送去的礼,越九他收下了。只是樾王当时在场。”
“樾王在场?”
看来是在护着。
有趣。
徐凌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缓缓落下一行字:
“昨日巷中一面,深感公子才具不凡。薄礼已至,不知可还合意?三日后城南马场,有良驹数匹,不知公子可愿同观?”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忽然又笑了。
这邀约,明面上是看马,实则是试探。
若那越九真是个寻常仆从,定会惶恐推辞。
若他另有来历,多半会想法子推脱,可若他来了。
来了,便更有意思了。
“来人。”
门外应声而入。
“明儿个便把这封信送去樾王府,交到越九公子手上。”徐凌顿了顿,“记住,要亲自交给他。”
“是。”
仆从退下,徐凌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片翠竹,眸色渐深。
如此美人,留在微生樾身边可惜了。
至于怎么把人拐过来,他自有法子。
徐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仆从的声音:“大人,宫里来人了。”
徐凌神色一正,转身向外走去。
三日后。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