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出什么?”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熟悉得很。
越九连忙将木盒子往身后藏去,起身行礼,“属下参见主子!”
他心里头一咯噔,这位樾王殿下什么时候来的,他居然一点也没察觉。
微生樾眸底掠过一丝深意,淡淡点头,自顾自走进屋内。
越九护好木盒子,也跟着进屋。
“不知主子亲自来寻属下可是有要事?”越九主动找话题。
微生樾唇角微勾,显然是不想以这个话题聊下去,他的目光便越九身后瞥去。
“身后藏着什么这么紧着?给心上人的?”
微生樾的语气里半打趣半试探。
越九抿着唇瓣,心里想着这既然是生日礼物,那自然得是个惊喜才好。要是现在便被看着了,那还算什么惊喜。
然,越九的沉默反而是让微生樾更加坚定心中所想。
微生樾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越九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
越九微瞳孔微缩,头更低了。
微生樾身上清冽的竹香淡淡笼罩下来,那是他常熏的衣香。
“主子……”越九下意识后退,脚跟却抵到了桌沿。
微生樾的手伸过来,却不是去夺那木盒,而是轻轻搭在了他的腕上。
“越九。”微生樾的声音低了些,少了方才的戏谑,多了点别的东西,“你跟了本王这些年,从未有过隐瞒。”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越九心头一紧。
好家伙,好不容易才让主子信任他,可不能因为这个所谓的惊喜便让他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属下不敢隐瞒。”越九垂下眼,他双手捧着那精致的木盒子,“属下从裴小将军那打听到明儿个是主子的生辰,便擅自主张用主子赏的木料雕了个东西,想着送予主子。”
“给本王的生辰礼?”微生樾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是。”越九依旧低着头,“属下技艺粗陋,只是想着主子平日什么珍奇都不缺,亲手做一点小玩意儿,或许……或许能表一表心意。主子待属下恩重,属下都记着。”
他话说得板正,是十足十的属下对主子的感念。
微生樾静静看了他片刻,那目光落在越九的发顶。
半晌,他终于松开了越九的手腕,向后退开半步,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些许。
“既然是给本王的,为何躲藏?”他语气恢复了平淡,眸底却漫上几分笑意。
越九暗自松了口气,老实答道:“本想明日正日子再呈给主子,算是个惊喜。如今被主子撞破,便不算惊喜了。”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这几分鲜活的神态落在微生樾眼里,让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真切了些许。
“惊喜与否,看了才知道。”他朝木盒抬了抬下颌,“如今可能看了么?”
越九又将木盒子往前递了递。
微生樾接过那方木盒,指尖触及盒面温润的木纹时,他顿了顿,才缓缓揭开盒盖。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卧着一尊巴掌大小的木雕人像。
雕的是他。
不是朝服加身,威仪端坐的王爷,而是倚在窗边闲读的模样。
连衣襟随意的褶皱,翻书时微屈的指节都细细刻了出来。
最精妙的是眉宇神态,不是平日里示人的疏淡,而是偶尔才会流露的松弛。
微生樾眸色深了深,指腹轻轻抚过雕像的脸颊,檀木细腻的肌理,竟被雕出了温度似的。
“你何时……”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轻,“观察得这般仔细?”
越九见他神色莫测,心里有些打鼓,“属下……属下有时在书房外值守,偶尔瞧见主子歇息时的样子。若雕得不像,主子恕罪。”
“像。”微生樾打断他,抬眸看来,“像得……有些过分了。”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越九只当是手艺得了肯定,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像便好。属下还怕自己的这半吊子的手艺出错,配不上——”
“越九。”微生樾忽然唤他,指尖仍摩挲着木雕的衣袖纹路,“你这木雕了多久?”
“属下先用木料木料雕了两三日练手,之后才用主子前次赏的紫檀木料雕琢这人像。”
“所以这几日你轮值完毕后便不见人影,是在忙这个?”
越九老实点头,“属下技艺还生疏,只能多花些功夫。”
微生樾忽然将木雕轻轻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这份礼,本王收下了。”他说着,却未将木盒收起,而是握在手中,“只是越九,你可知道,在本朝,亲手为人雕琢肖像,常是……”
他停住了,看着越九澄澈坦荡,毫无杂质的眼睛。
“常是什么?”越九疑惑地眨了眨眼,全然是下属等待主子训示的神情。
微生樾喉结微动,终是摇了摇头,唇边泛起点无奈的弧度,“无事。只是想起旧俗罢了。”
“这木雕比任何贺礼都更得本王心意。”
越九闻言,脸上绽出灿烂的笑来,“主子喜欢,属下便安心了!”
那笑容毫无阴霾,纯粹为能得到主子认可而欢喜。
微生樾将那木盒轻轻拢入袖中,“明日宴上人你不必随侍左右。戌时三刻,到后园竹林来。”
越九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
这安排有些不合常规,但他向来不质疑主子的任何命令。
微生樾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衣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翌日,樾王府贺客盈门,笙歌不绝。
越九如命未在前厅露面,只在偏院廊下远远听着那热闹的声浪。
好不容易挨到日头西沉,华灯初上,前院的喧嚣渐渐转为丝竹宴饮之声。
越九整了整衣襟,踏入了后园竹林。
月色透过疏密竹叶,洒下碎银般的光斑。
竹林深处已有一人负手而立,正是微生樾。
他已换下白日见客的繁复礼服,只着一身素青常服,墨发半束,少了三分威仪,却多出七分越九所熟悉的温润。
“主子。”越九上前行礼。
微生樾转过身,手中竟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并一壶酒。
他在石凳坐下,拍了拍身侧,“坐。”
越九迟疑一瞬,终是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微生樾也不看他,自顾自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并非宴上那些奢华之物,倒像是厨房特意备下的清淡小食。
他斟了两杯酒,将一杯推到越九面前。
“陪本王饮一杯。”他举杯。
越九双手捧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酒液入喉,是清甜的桂花酿,不烈,暖意却一路蔓延到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