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越九便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简单梳洗过后,推门出去。
清晨的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守夜的小厮靠着柱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越九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抄手游廊走到院中那片空地上,开始晨练。
他今日练的是一套拳。
拳风凌厉,身形矫健,与昨夜在席间那个被老夫人夹菜便红了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每一拳击出都带着沉稳的力道,脚下步伐变幻莫测,衣袂翻飞间,隐约能看见他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
约莫练了小半个时辰,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他才收了势,气息微微有些不稳。
“小九好拳法。”
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越九回头,便见微生樾披着一件外衫,倚在廊柱上,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发丝未束,松松地垂在肩侧,晨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愈发深邃。
“六哥。”越九浅笑着唤了一声。
微生樾下巴轻扬,“去换身衣裳,用了早膳便去马场。”
越九点头,转身回了偏院。
早膳是在微生樾房里用的。
白粥,几碟小菜,两笼灌汤包,一碟金丝卷,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微生樾坐在桌边,看着越九吃东西。
越九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细致。
他夹了一个灌汤包,先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慢慢吸了汤汁,才将整个包子送进嘴里。
“味道如何?”微生樾问。
“好。”
微生樾唇角弯了弯,将自己面前那碗馄饨推过去,“尝尝这个,虾仁馅的,让厨房今早现包的。”
越九顿了顿,想说不用,但对上微生樾的目光,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个。
馄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绽开。
他吃了一个,又忍不住吃了第二个。
微生樾便托着腮看他,眼里含着笑,看越九吃东西比他自己吃还要满足。
阿福在一旁伺候着,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用过早膳,两人出门。
马场在西郊,从王府过去约莫大半个时辰的路程。
微生樾没有乘马车,而是让人备了两匹马。
越九看到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时,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六哥的踏雪?”
“嗯。”微生樾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它今天精神不错,正好跑一跑。”
越九也上了自己的马。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是微生樾送他的礼物。
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两人策马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越九骑在马上,难得地放松了神情,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云影,竟显出几分少年意气。
微生樾刻意放慢了速度,与他并肩而行。
“六哥,你不用等我。”越九察觉到了。
“谁等你了。”微生樾面不改色,“踏雪今天不想跑太快。”
踏雪打了个响鼻,仿佛在抗议主人的睁眼说瞎话。
越九没有拆穿,只是微微垂了眼,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到了马场,管事早已迎出来,毕恭毕敬地将二人引了进去。
这处马场占地极广,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草场,远处有成群的马匹在悠闲地吃草。
越九一眼便看见了围栏里那几匹新到的马。
果然如微生樾所说,都是些性子烈的,个个毛色鲜亮,眼神桀骜,见了生人便竖起耳朵,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那匹白马不错。”越九指着其中一匹。
管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连忙道:“公子好眼力,那匹是这批马里最烈的一匹,来了三日了,还没人能近身。昨儿个有两个驯马师想上去,都被甩了下来,有一个还摔断了胳膊。”
越九听了,反而来了兴致。
他大步走过去,翻身进了围栏。
那匹白马见有人靠近,立刻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鬃毛在风中猎猎飞舞。
它落地后便绕着围栏狂奔,显然不打算让任何人靠近。
越九没有急着追,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它跑。
他了解这种烈性的东西了。
越是逼迫,越是反抗。
那马跑了几圈,渐渐慢了下来,似乎察觉到这个人与之前那些不一样。
它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只乌黑的眼睛打量着越九。
越九慢慢伸出手,掌心朝上,不动了。
一人一马就这样对峙着。
过了许久,那白马终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过来。
它低下头,鼻翼翕动,嗅了嗅越九的掌心。
越九轻轻摸了摸它的鼻梁。
白马打了个响鼻,没有躲开。
围栏外的管事看得目瞪口呆。
微生樾靠在栏杆上,唇角微微翘起。
他看着越九在晨光中与那匹马亲近的模样,目光柔和得几乎要化开。
越九翻身上去。
白马起初还试图尥蹶子,在围栏里颠了几圈,但越九的腿力极稳,腰腹核心收紧,任凭马如何折腾,他自岿然不动。
片刻之后,白马终于认了主,乖乖地小跑起来。
“好马。”越九拍了拍马脖子,难得主动说了两个字。
他从马上下来时,额上沁了一层薄汗,脸颊也因方才的运动泛着微微的红。
微生樾递了一方帕子过去。
越九接过来,擦了擦额上的汗。
帕子上有微生樾身上淡淡的松香,他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叠好,递还回去。
“留着吧。”微生樾没接。
两人在马场待了将近一个时辰,越九又试了另外两匹马,每一匹都驯得服服帖帖。
管事在一旁连连赞叹,说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骑手。
日头渐渐高了,微生樾看了看天色,正要开口说回去,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势极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张扬劲儿。
越九几乎是本能地策马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微生樾身前。
马蹄声在几步之外戛然而止。
一道爽朗的笑声响起:“六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