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樾勾唇一笑“这位师父,在下亦是慕名而来,想着能够与师父见上一面。”
寂明扯了扯嘴角,好似是想要露出一个笑容,“施主说笑了,贫僧不过一介游僧,哪里来的名望。”
他执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微微向前推去,“此处只有清茶招待,还望两位莫嫌弃。”
“哎,师父这话便言重了。此番也是在下叨扰,师父不将在下赶走已是好脾气。”
微生樾执起茶盏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凑到唇边。
越九打量着面前这面容被烧毁的僧人,只觉得十分不对劲。
瞧见他这现主子要喝,当即欲要出声去拦。
“公子——”
“阿九,坐吧,这茶,别有一番滋味。”
微生樾截断他的话,引他坐下。
越九只得按捺住心中的焦急,在微生樾身侧的蒲团上坐下,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微生樾手中茶盏并未沾唇,只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杯壁,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僧人那双掩在灰袖下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与指腹覆着薄茧,绝非长期礼佛诵经所能形成。
“游僧亦有来处,”微生樾状若随意地询问,“不知师父曾在哪座宝刹修行?又因何……成了如今模样?”
寂明眼皮微抬,青烟袅袅中,他毁坏的容貌更添几分诡异。
“红尘火宅,何处不是修行道场。至于这皮相……”他喉间溢出低哑的笑声,“不过是业火烧灼留下的印记,早该看破。”
“好一个业火。”微生樾忽然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只是不知这业火,烧的是贪嗔痴,还是……别的什么?”
禅房内空气骤然凝滞。
寂明品茶的动作顿了一瞬。
越九屏住呼吸,指尖已扣住刀柄。
“无论焚毁的是什么,事情皆已成为定数。”寂明淡淡回道。
微生樾闻言轻笑一声,指尖在粗糙的陶杯沿口缓缓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师父所言极是。不过,定数二字,往往也藏着许多未尽之言。”他目光如溪水般清浅地落在僧人的手上,“譬如师父这双手,既有拨动佛珠的定慧,却也有握持重物的力道,倒像是曾在江湖风雨里浸染过。”
寂明缓缓将茶盏放下,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他抬起那双被火痕牵扯得有些变形的眼睛,直视微生樾,“施主慧眼。贫僧未入空门前,确曾走过几年江湖路。
刀光剑影是业,青灯古佛亦是业,万般皆苦,不过是从一个苦海渡向另一个苦海。”
“即皆是苦海,师父为何又执着于跳入另一个苦海之中。”微生樾开口。
寂明低笑,“施主怎知,这苦海于贫僧而言不是另一种……解脱?”
“若如今这苦海对师父是另一种解脱,师父亦不会见那些个达官贵人。”
微生樾见人总是不痛不痒地回他,索性也就开门见山一回。
“看来这位施主今日是特意来此寻贫僧的。”寂明无奈摇头。
微生樾唇角的弧度深了些许,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师父既已点破,在下便不再绕弯子了。
前些时日,在下身边的侍卫在京郊被人围杀,最终查明罪魁祸首之人为赵府大小姐。
但有趣的是,这位大小姐与您来往书信密切。在下不得不心生疑虑,今日来此,只为让师父给个说法。”
微生樾嘴角噙着微笑,语气温和,但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强势。
“施主既然查到了书信,”寂明的声音嘶哑,“便该知晓,贫僧与那位赵大小姐,并非主从,亦非同谋。”
“且那封信……”他缓缓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并非贫僧写给赵家大小姐的。”
“贫僧只与其在寺内畅谈佛法,并无任何书信往来。”
“师父的意思是。”微生樾终于开口,语速不疾不徐,“那些书信,是有人伪造,意图嫁祸于你?”
寂明垂下眼睑,双手重新合十,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不知信件内容,亦不知是何人所为。赵大小姐确曾数次来寺中听讲,请教些佛法道理,贫僧只以寻常香客待之。至于她在外有何作为,与何人结怨,贫僧一无所知。”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道规律的敲门声。
“寂明师弟,有人来寻。”
微生樾指尖在杯沿的轻叩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门外,又缓缓将视线落回寂明那张被火痕分割的脸上。
后者依旧垂眸合十,仿佛一切波澜都与他无关。
“看来今日是贫僧缘法不浅,访客接连而至。”寂明的嗓音平稳无波,“既如此,贫僧便不多留二位了。茶凉了便失了滋味,正如缘分,强求不得。”
这话已是在送客。
微生樾唇角微扬,拂袖起身,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愠色。
“师父说的是。”他顺势将一直未沾唇的茶盏轻轻推回案几中央,“茶凉了可惜,话不投机,亦无须多言。今日叨扰,多谢师父的清茶。”
他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极淡的松香气息。
寂明并未起身相送,只是微微颔首,“施主慢行。”
微生樾不再多言,抬步走向门口。
越九上前替他拉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门外,一名同样身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垂手而立,见他们出来,合十行礼,眼神却飞快地朝禅房内瞟了一眼。
微生樾仿若未见,带着越九,从容不迫地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往回走。
脚步不疾不徐,与来时无异。
直到穿过那道月亮门,将僻静禅院彻底抛在身后,步入香客稍多的前殿廊下。
越九才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公子,那僧人分明在搪塞!那双手,还有他那身隐匿极好的气息,绝不可能只是个寻常游僧!为何不……”
“不如何?”微生樾脚步未停,目光悠然掠过廊檐下的一只风铎,“强逼他开口?这里是佛寺,他是名僧,我们是慕名而来的香客。”
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眼底却多了几分冰冷的玩味,“他滴水不漏,我们没有十足的凭据。更何况……那位访客,来得恰是时候。”
越九一怔:“公子是说,那敲门声……”
“或许是真有访客,或许,”微生樾顿了顿,“只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再问下去的一个巧妙打断。
寂明此人,如雾里藏峰,火痕之下,恐怕不只是业障,更有秘密。他与赵家大小姐,绝非他所说的那么简单。”
“那封伪造的书信,能送到我手里,本身就是一个指向他的信号。有人想借我的眼,去盯住他。今日一见,倒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
他回头,望向那幽深禅院的方向,“至少我们知道了,这位寂明师父,绝非池中之物。他越是遮掩,那潭水底下,便越是值得一探。”
越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禅院方向屋檐静默,梵音隐隐。
“那我们下一步……”
微生樾收回视线,理了理衣袖,神态已恢复成一派清雅闲适的公子模样。
“等。”他吐出这个字,举步向前,“也查。查他游僧之说的来处,查他脸上身上的痕迹,究竟缘何而起。至于赵府那边……”
他轻轻一笑,眸中光影明灭。
“既然有人递了刀子,我们自然要看看,这刀子,究竟是想让我们捅向谁。”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寺庙袅袅的香火与来往的信众之中。
只有禅房内,寂明依旧独坐,看着面前两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伸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将属于微生樾的那一杯,缓缓倒入了茶盘之中。
茶水无声浸湿了陶盘边缘,晕开一片深色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