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
越九起了个大早,闭着眼深嗅了一口山中雨后的新鲜空气。
舒坦~
身后一面披风稳稳的搭在越九的肩上。
高大的身影不自觉贴近。
“雨后山中清冷,该注意着些。”
越九侧过头,对上玄无欲关切的眸子,凑上前在他的薄唇上亲了一口,“我又不是什么柔弱不能自理的人。”
玄无欲回吻,揽过越九的腰身,“便是如此,也该注意。”
“好好好~听你的。”越九浅笑着点头。
简单用了早膳后,玄无欲便带着越九开始他先前修道时一日的起居。
晨雾还没散尽,玄无欲已经带着越九站在了院中那片被踏得平整的泥地上。
“每日起身,第一件事便是这个。”玄无欲将一柄木剑递给越九,自己则取了一柄样式相近的,“修道之人,身与心同修,动与静皆养。”
越九接过木剑掂了掂,比寻常长剑轻上许多,剑身无锋,边角磨得圆润,一看便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他抬眸看了玄无欲一眼,“你用这个教我?”
“阿九是练武的好苗子,可先在一旁看着。”玄无欲后退两步,拉开一段距离,手中木剑平举齐眉,身形微微下沉。
越九本以为修道之人的晨练不过是慢悠悠比划几个动作,却不料玄无欲一动起来,整个人气势骤变。
木剑破空,带着沉沉的嗡鸣声,剑势大开大合,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松涛起伏。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衣袂翻飞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利落劲儿,脚下滑步无声,泥地上却留下浅浅的痕迹。
越九看得入神,手中木剑不自觉地跟着比划了两下。
最后一式收势,玄无欲气息微沉,额角沁出薄汗,转过身来看越九,目光里带着点温柔的笑意,“如何?”
“好看。”越九诚实地评价,走上去拿袖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比你在山下教我那几招好看多了。”
“山下那些是实用的招式,方才练的这套却是修身养性的功夫,两种用处。”玄无欲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到院中正中的位置,“要不要试试?”
越九扬了扬眉,“试便试。”
玄无欲便站到他身后,一手握住他执剑的手,一手扶着他的腰侧,带着他缓缓摆出起手式。
“第一式,松风拂云。”玄无欲的声音低沉,气息拂在耳畔,酥酥麻麻的,“手臂放松,随我的力道走,不要自己使力。”
越九依言放松了手臂,任玄无欲带着他缓缓将木剑推出。
“第二式,流水无痕。”玄无欲的手带着越九的手腕轻轻一转,剑身回旋,从右侧划至左侧。
越九被他带着走了几式,渐渐觉出这套剑法的妙处。
“可还适应?”玄无欲低声问。
“嗯。”越九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你以前每日都这样练?”
“是。风雨无阻。”
“一个人?”
玄无欲手上动作不停,带着越九又完成了一式,“除了。”
一套剑法走完,日头已经升到了山尖上,薄雾彻底散去,山中的绿意鲜活。
越九出了一身薄汗,玄无欲从屋中取了一方帕子来替他擦,又递了温热的茶水过来。
“歇一刻钟,接下来要做什么?”越九捧着茶盏,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双腿随意地交叠着。
“打坐。”玄无欲在他对面坐下。
越九转了转眼珠,凑近了些,“那你打坐的时候都想什么?”
玄无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想什么。”
“听上去不难。”
“做起来便知。”
玄无欲将院中的蒲团摆好,自己先坐了上去,双腿盘起,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搭在膝上,阖上了双眼。
越九学着他的样子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双腿盘了半天总觉得别扭,最后勉强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也闭上了眼。
起初还好,山风吹着,鸟鸣声声入耳,倒真有几分清静的意思。
可没过多久,越九便忍不住了。
他悄悄动了一下,又觉得后背有些痒,想伸手去挠又觉得不太合适,便咬着牙忍了。
再忍了一会儿,他悄悄睁开一只眼去看玄无欲。
玄无欲端坐在那里,呼吸悠长而均匀,整个人像是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越九看了几息,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倒是不再觉得哪里痒了。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的气息,与他同频地呼吸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玄无欲的声音轻轻响起:“醒了?”
越九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姿势已经从端坐变成了歪靠在蒲团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歪过去的。
他眨了眨眼,故作镇定地问:“我方才可曾入定?”
玄无欲低笑一声,伸手替他理了理垂落在额前的一缕发丝,“入定不曾,倒是睡着了一会儿。”
越九:“……”
“不打紧。”玄无欲温声道,“头一回都是这样的,你比我想的已经好许多了。
我曾经有位师弟,头回打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睡了过去,还打起了鼾。”
越九被他说得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拿我跟别人比。”
“不敢。”玄无欲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待会儿我带你抄经。”
“抄经?”越九来了兴致,“你从前还抄经?”
“修道之人,抄经是常事。清心静气,养性明理。”
越九想了想,“好,我也想看看你从前抄的那些经本。”
玄无欲从屋中取出了几卷旧得发黄的经本,整整齐齐地摊开在院中的石桌上。
经本上的字迹工整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沉静的气韵,看得出写的人心性极为沉稳。
“这些是你何时时抄的?”
“十岁到十四岁之间,抄了四年。”玄无欲在一旁铺好了一张新的宣纸,研好了墨,将一支狼毫小楷递到越九手中,“今日只抄一小段便好,不必勉强。”
越九接过笔,在纸上试了试墨色,抬眼看向玄无欲,“你抄什么,我便抄什么。”
玄无欲便从经本中挑了一段最短的,约莫二十来个字,用指节在经本上轻轻点了点。
越九凑过去看了两遍,将内容默记在心,便提起笔来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他的字与玄无欲的字截然不同。
玄无欲的字沉稳内敛,像是深山里的古松,每一笔都扎扎实实。
越九的字则恣意张扬,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子不肯被束缚的野性。
两个人抄同一段经文,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是山中高士,一个是江湖浪客,反差极大。
越九看了看对比,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将自己的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番,随后转头看着玄无欲笑,“如何?”
“字如其人,你的字里有一股气,很鲜活。”
山中无闲事,日影缓缓移。
抄完几段经文,越九伸了个懒腰,将笔搁在笔山上,侧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快升到中天了。
“接下来做什么?”
玄无欲收好经本笔墨,抬眼望了望山间,“该去采药了。”
越九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走走走,这就走。”
玄无欲从屋内取了一只竹编的药篓,又拿了一把小药锄,转过身来看越九已经自发自觉地将药篓背在了自己背上,手伸过来:“药锄给我。”
玄无欲将药锄递给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药篓的背带,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一件薄披风给他系上,“山中草木深,露水重,莫要着凉。”
越九任由他摆弄,等系好了披风便一把拉住他的手往院门走,“快些快些,我还不曾采过药呢。”
玄无欲被他拽得微微踉跄了一下,眼底却全是纵容的笑意,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领着他走进了山中。
“这是柴胡,可治风寒发热。你瞧它的叶子,细长的形状,茎为直立,采时需连根挖起,根才是入药的部分。”玄无欲蹲下身,用手中的药锄轻轻拨开柴胡根部周围的泥土,示范如何在不伤及根须的情况下将整株挖出。
越九蹲在他旁边,看得仔细,“这山里到处都是?”
“山中草药遍地,只是不识得的人路过千百回也看不见。”玄无欲将挖出的柴胡放进越九背上的药篓里,又指着不远处一片泛着紫色的细碎小花,“那个是黄芩,根入药,性寒味苦,能清热燥湿。你走近些看,它的花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味。”
越九走过去俯身嗅了嗅,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说不上好闻,但很独特。
两个人肩并肩在草丛中翻找,偶尔有鸟雀从头顶飞过。
采了半篓药草,日头已经过了正午。
玄无欲带着越九换了个方向,往更深的林子里走去。
“这山中猎物不算多,但亦能遇上些野兔、山鸡。”玄无欲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巧的弹弓,递给越九,“从前我便是用这个,不可用弓箭,修道之人不伤生灵过甚,够吃便好。”
越九接过弹弓试了试手感,皮筋有些硬,力道不小。
他在手中掂了掂,“用这个打猎,你这手功夫倒是厉害。”
“练得多了,准头自然好。”玄无欲从地上捡了几颗大小均匀的圆形石子递给越九,“要不要试试?”
越九将一颗石子放进弹弓的皮兜里,拉满了弦,目光在林中搜寻了一圈。
忽然看见前方二十步开外的一棵矮树上落着一只灰色的鸟,正歪着脑袋理自己的羽毛。
越九眯了眯眼,松手,石子破空而出,砰地一声打在树枝上,差了一拳的距离,鸟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越九:“……”笑了,弹弓竟是人生滑铁卢之一。
玄无欲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但在越九的目光扫过来之前便收住了,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差一点点,已经很好了。”
“你不用哄我。”越九将弹弓塞回他手里,“你来。”
玄无欲接过弹弓,从越九掌心取了一颗石子,没有刻意去寻找目标。
只是随意地抬手,拉弦,松手。
紧接着二十步外的一棵树上便传来一声轻响,一片树叶悠悠飘落,叶柄处被石子精准地打断了。
“打叶子?”越九看了他一眼。
“可食用的猎物不常有,打叶子练准头也是一样的。”
越九看着那三片落在地上的叶子,忽然伸手拿过弹弓,“教我。”
玄无欲便站到他身后,“瞄准的时候不要只看目标,要看弹道,感受皮筋的张力,让石子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越九被他这样半抱着,注意力一半在弹弓上,另一半全在身后这个人温热的体温和低沉的声音里。
他集中精神,瞄准了一片形状完整的树叶,松手。
树叶应声飘落。
“极好。”玄无欲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许。
越九勾唇,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是你教得好。”
玄无欲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更深地吻了回去。
两个人吻了好一会儿才分开,越九的嘴唇被吻得微微泛红。
“你是来打猎的还是来亲我的?”
玄无欲的拇指在他腰侧轻轻按了按,声音低哑:“皆可。”
最后两人打了四只山鸡,三只野兔,用草绳绑了提在手里,分量足够两个人吃三顿都还有剩余。
随后玄无欲又带着越九在林间的空地上辨认采摘几种可以入菜的野菜。
“这些从前你日日都吃?”越九蹲在溪边清洗野菜根部的泥土,溪水冰凉清澈,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
“春夏秋三季吃野菜的时候多,冬日山中有存粮,偶尔也下山去买些吃食。”玄无欲在他身边蹲下,从他手里接过洗好的野菜放进篮子里,“山下有个镇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从前每半月下山一次,买些盐油、布料、灯油之类的东西。”
越九听了,将手里的蕨菜甩了甩水,侧头看他,“那今日我们也去?”
玄无欲顿了顿,目光落在越九兴致勃勃的脸上,随即点了点头,“好。将这些带回去收拾妥当,我们便下山。”
回到院中,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玄无欲锁了院门,牵着越九的手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山中的路不算难走,但昨夜下过雨,泥土还有些湿滑,玄无欲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越九的脚下。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山路渐渐平缓,远处开始出现零星的屋舍和田地。
一炷香后,视野豁然开朗,山脚下出现了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街。
街道两旁的屋舍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地升起,小贩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就是这儿了。”玄无欲握了握越九的手。
越九抬眼望着这条不大的街市,想象着多年前的玄无欲独自一人走在这条街上,穿着道袍,手里拎着米粮,沉默而从容地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
但越九转头看了看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又觉得自己见到的玄无欲与那个独自修道的年轻道人已经不同了。
“想什么?”玄无欲察觉到他的注视。
“想你。”越九笑着收回目光,反客为主地拉着玄无欲大步走进了街市,“走吧,带我去你从前常去的那家铺子,我要吃你从前爱吃的东西。”
街市比越九想的要热闹些,虽然规模不大,但五脏俱全。
卖包子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
布庄的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布料。
杂货铺的老板搬了张竹椅坐在门口打盹。
药铺的伙计正在用捣筒碾药材,当当当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玄无欲领着越九七拐八拐,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面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灶台就摆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滚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往锅里下面条。
“张婆婆。”玄无欲喊了一声。
老妇人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哎呀,是小道长啊!好些年没见了,你倒是没怎么变样。”
她的目光落在越九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更深了,“这是带好友来了?”
“是。”玄无欲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了笑,带着越九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
老妇人手脚麻利地擦了两遍桌子,又端了两碗热茶过来,“还是老样子?”
“两碗馄饨面,多加一份馄饨。”
“好嘞!”
老妇人转身去灶台忙活去了,越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从前常来这儿?”
“每次下山都会来吃一碗馄饨面。”玄无欲的目光落在灶台上升腾的热气上,眼底带着怀念的神色,“张婆婆的馄饨是自己擀的皮,肉馅也是当天现剁的,面汤是用骨头熬了一整夜的,我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常常盼着下山来吃这一碗面。”
越九伸手在桌下握了握玄无欲的手指,“那今天多吃些。”
馄饨面上来得很快,两大海碗,汤色乳白,面条劲道,馄饨皮薄馅大。
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端到面前。
越九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汤汁浓郁鲜美,馄饨入口即化,面条弹牙有嚼劲,确实是一碗十分出色的馄饨面。
他连吃了几口,抬头看玄无欲,发现玄无欲吃面的样子很安静,一口一口不急不缓。
“好吃么?”玄无欲问。
越九含着一口面含糊地应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玄无欲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浓郁,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嘴角沾的一点汤汁。
张婆婆端着一碟子卤味过来,看见这一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小道长如今也有人陪了。”
她把卤味放在桌上,又拍了拍越九的肩膀,“多吃些,你这孩子太瘦了。”
越九赶紧咽下面条,笑着应了声“好”。
吃完了面,玄无欲又带着越九在街上逛了一圈。
回了山中小院,玄无欲让越九先去沐浴更衣,自己则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白天摘的野菜择洗干净了,蕨菜焯水后切段,加了些蒜末和醋拌着。
野葱切碎了和鸡蛋一起炒,金黄翠绿,鲜香扑鼻。
又从房梁上取了一块风干的腊肉,切成薄片和干菜一起蒸,油润润的泛着光。
等越九洗完出来,一桌简单的饭菜已经摆好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厨房的小桌前。
越九夹了一筷子蕨菜放进嘴里,清脆爽口,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香。
他眯了眯眼,由衷地夸了一句:“好吃。”
玄无欲给他盛了一碗米饭递过去,“多吃些。今日走了许多路,该饿了。”
“你也吃。”越九接了碗,也给玄无欲夹了一筷子腊肉。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谁都没有说太多的话。
饭后,玄无欲收拾了碗筷去洗,越九想帮忙被他按回了椅子上,“坐好,我去便好。”
收拾妥当,两个人并肩坐在院中的石阶上看月亮。
山里的月亮又大又亮,清辉洒满了整个院子。
玄无欲的披风又稳稳地落在了越九的肩上。
“说了不冷的。”越九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拒绝,整个人往玄无欲身边靠了靠。
玄无欲伸手揽过他的肩,将人半搂在怀里。
越九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带着皂角的清香,玄无欲低头嗅了嗅,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发顶。
“阿九,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