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正行着,忽然一顿,外面传来车夫的轻“咦”声。
越九撩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巷道狭窄,一辆华盖马车横在路中,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公子稍候,小人去瞧瞧。”车夫跳下辕木,小跑着往前去。
越九本不在意,目光随意扫过那辆马车的车辕。
檀木雕花,鎏金镶边,车帘是蜀锦织就,连那驾车的骏马都膘肥体壮,鞍辔华丽非凡。
能在京城用这等规制马车的,非富即贵,且不是一般的富贵。
他正想着,车夫已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公子,那马车是国舅府的,说是车轮坏了,正在修。徐府的人不好惹,咱们怕是要等上一等。”
“国舅府?”越九眉心微动。
“便是皇后娘娘的哥哥。”车夫压低声音,“车里坐着的好像是徐家大公子,那位可惹不起。”
徐家大公子。
皇后的哥哥。
徐凌。
越九眸中倏地掠过一抹寒芒,下意识攥紧了玉佩。
徐凌,这个名字,他怎么会忘?
这人买通人给他下药,害他被人那样的事他可记得太清楚了!
只是徐凌身为皇后兄长,位高权重,平日里深居简出,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如今……
越九掀开车帘,目光落向那辆华盖马车。
车帘微动,隐约可见一道修长人影端坐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缓缓下了马车。
“公子?”车夫一愣。
“我过去看看。”越九语气平淡,“总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
他举步往前,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锁着那辆车帘。
走近了,才看清那马车车轮确实歪在一边,几个小厮正手忙脚乱地忙活着。
车帘半卷,露出一张侧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利落,透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值盛年,周身气度沉稳内敛,却又不失锋锐。
他斜倚在车中,一手执卷,眉眼低垂,神情淡漠从容。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有魅力的男人。
俊美,成熟,举手投足间带着岁月沉淀出的从容与深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越九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
“这位大人。”他停在马车前,语气温和有礼,“不知贵府的马车还需多久才能修好?在下有急事要赶回王府,可否行个方便,让一让路?”
车内之人闻声抬眸。
四目相对。
徐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一扫,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的路人。
“你是哪家的?”他开口,声音低沉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樾王府。”越九微微拱手,面上笑意温润,“奉樾王之命外出办事,正急着回去复命。”
“樾王府。”徐凌眉梢微挑,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樾王的人?”
越九心口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有礼的笑:“正是。”
徐凌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从眉眼到唇瓣,再到那截露在袖外的白皙手腕,最后收回,垂下眼帘,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樾王的人。”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慵懒,“你,本将军倒是头一回见。”
越九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小人身份低微,原也不配入大人的眼。”
“不配?”徐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既是樾王府的人,怎么连个令牌都不挂?”
越九一愣。
他今日出门办的是私事,确未佩戴王府腰牌,却没想到这人眼这样尖。
“是小人疏忽。”
徐凌没接话,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这回比方才更慢,更细。
从眉骨的弧度,到唇角的形状,再到腰间那条束带勾勒出的纤细腰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越九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
徐凌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是个美人。
他见过太多美人,宫里宫外,男男女女,环肥燕瘦,无一不有。可眼前这个,却有些不同。
不是那种刻意修饰的精致,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倔强的韧劲。
这样的容貌,配这样的身子
可惜是樾王府的人。
徐凌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既是樾王的人,本官也不好拦着。只是这车轮坏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你若急着走,怕是要从旁边绕过去。”
越九抬眼看了看巷道两侧。
狭窄的巷子,一边是高高的院墙,另一边是深沟,根本无处可绕。
他压下心头那丝杀意,依旧维持着恭谨的姿态:“不知大人还需多久?”
“半个时辰。”徐凌说得漫不经心,“或许更久。”
越九咬咬后槽牙。
半个时辰?
故意的吧。
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大人若不嫌弃,小的可以帮大人将马车修好。”越九开口。
徐凌抬眸,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回带着几分诧异。
“你会修马车?”
“略知一二。”越九垂眸,“王府里杂事多,小的多少学过些。”
这话倒不假。
他真的会修马车。
徐凌没说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随意。
越九走上前,蹲下身察看那歪着的车轮。
车轮确实坏了,轮轴脱榫,卡在了车架里。
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地拿木楔子往里塞,越塞越紧,反倒把轴卡死了。
“这样不行。”越九伸手按住车轮,“得先把木楔子退出来,把轴归位,再用新楔子固定。”
他抬头看向那几个小厮:“可有工具?”
小厮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指了指地上的木箱子。
越九起身去取工具。
他手指灵活地拨弄着那些木楔,几下便将卡死的楔子一一退出,又将脱榫的轮轴对准卯眼,轻轻一敲。
“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只是临时归位,大人若要赶路,还需找匠人重新打一副新榫。”
车内没有声音。
越九抬眸,正对上徐凌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
“你叫什么名字?”徐凌忽然开口。
越九心头一紧,面上却恭谨依旧:“小的名贱,不敢污大人耳目。”
“我问你名字。”徐凌的声音依旧慵懒,却透出几分不容置疑。
越九垂眸:“越九。”
“越九?”徐凌眉梢微挑,“排行第九?”
“是。”
“樾王府里排行第九的……”徐凌低低重复,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沾了灰的手上,“手伸过来。”
越九一愣。
徐凌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让越九脊背生寒。
他缓缓伸出手。
徐凌看着那双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会写字?”
越九心口一跳:“略识几个。”
“略识几个?”徐凌唇角微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樾王府的人,倒是谦逊。”
他收回目光,重新执起书卷,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车修好了,你可以走了。”
越九如蒙大赦,拱手一礼:“多谢大人。”
他转身便走,脚步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直到上了自家马车,面上神色瞬间变化。
“公子?”车夫小心问道。
“走吧。”
马车辚辚启动,从徐凌的马车旁缓缓经过。
车内,徐凌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上。
“大人?”随从小心凑上前,“那人是樾王府的……”
“我知道。”徐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越九。”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慵懒,眼底却掠过一丝幽深的光,“樾王府里,竟藏着这样的妙人。”
随从不敢接话,只垂首立在一旁。
徐凌收回目光,重新执起书卷,却再看不进一个字。
“车既修好了,便回府吧。”他淡淡道。
马车缓缓启动,往国舅府的方向驶去。
国舅府
马车在国舅府门前停下,他刚下车,便有管家迎了上来:“大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何事?”
“说是表姑娘来了,想请大人过去见一见。”
徐凌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表姑娘。
他那位远房表妹,三年前丧夫,如今带着女儿寡居在京郊。母亲的意思,他岂会不知?
“知道了。”他淡淡道,脚下却拐了个弯,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管家一愣:“大人,老夫人那边……”
“告诉她,我有公务要处理。”徐凌头也不回,“表妹那边,让老夫人好生招待便是。”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声是。
书房里,徐凌在案后坐下,却并未处理什么公务。
他闭目养了会儿神,眼前却总浮现出那张脸。
“来人,去备一份礼。”徐凌忽然道。
徐安一愣:“大人要送礼?送给谁?”
“樾王府的越九。”徐凌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就说我感念今日那位小兄弟帮忙修车之恩,特备薄礼相谢。”
徐安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恭敬应道:“是。”
他正要退下,却又听徐凌道:“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徐凌沉默片刻,缓缓道:“礼备厚些。”
徐安心头一跳。
备厚些?
自家大人什么时候对樾王府的人这般客气过?
更何况,樾王与大人素来不合,这礼送过去,樾王府的人未必肯收。
他却不敢多问,只恭声应是。
待徐安退下,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徐凌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眸中幽光流转。
那个叫越九的少年,今日看他时,目光都刻意避开。
是嫌恶?
徐凌低低笑了一声。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越发感兴趣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过这样的兴趣。
尤其是,一个对他有恨意的人。
夜色渐深,徐凌却毫无睡意。
他在窗前立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才缓缓转身。
案上的灯烛已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烛身淌下,在烛台上凝成一滩。
徐凌的目光落在那滩烛泪上,忽然又想起那双眼睛。
昳丽,倔强,却压着恨意。
那样的眼睛,不该压着恨意。
该是含着泪的。
徐凌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失笑。
他在想什么?
不过是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郎,纵使有些不同,也不过是樾王府的人。
樾王的人,与他何干?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野草一般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含泪的眼睛。
徐凌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备水,沐浴。”
他需要冷静冷静。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蒸腾的水汽氤氲了整个浴房。
徐凌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任由思绪飘散。
可那双眼睛,却像是刻在了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想起那少年蹲下身为他修车时的样子。
脊背微弯,腰线却绷得笔直。束带勾勒出的腰身,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那样的腰……
徐凌猛地睁开眼。
水汽朦胧中,他的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深吸一口气,从浴池中起身,擦拭穿戴好,提着兵器架上的长枪便在院中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