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屏风后的木制浴桶里,越九一个劲儿地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根本没有那种所谓的香味。
他嗅觉失灵了?
“怪了,没见有什么味道啊……”
倏地——
一道破风声传来。
越九身体反应快于思考,捞过衣服恰好遮住下半身,隔着屏风询问那隐秘角落里的人,“何人造访?阁下不若现身一叙?”
“杀手阁阁主,闻人序。”
话落,一道身影忽地贴近屏风。
越九挑眉,“怎么,来杀我?”
闻人序鼻翼微微翕动,这香味,好熟悉,好似在何处闻过。
闻人序没有动。
屏风上印着他模糊的轮廓,像一幅墨迹未干的人影图。
越九维持着衣衫堪堪遮体的姿势,眼神警惕地盯着那道影子,掌心已悄然蓄力。
“不杀你。”闻人序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似乎带着某种困惑,“你的味道,好香。”
越九:“?”
他低头又闻了闻自己的胳膊,什么味道都没有。
这人莫不是来寻开心的?
“阁下若不是来杀我的,可否容我先穿个衣服?”越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虽说都是男子,但这般隔屏相谈,总归有些怪异。”
屏风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道影子动了。
向后退去几步。
“你用的什么香?”闻人序问道。
越九系腰带的手一顿:“没用什么香。沐浴而已。”
“不可能。”闻人序的语气笃定,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我闻到了。很熟悉。”
越九穿好中衣,绕过屏风走出来。
他终于看清了这位杀手阁阁主的面容。
年轻,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眉眼冷峻,周身气势凌厉,一看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人。
但此刻这人正微微皱着鼻子,像一只寻不到猎物气味的犬类,在空气中一下一下地轻嗅。
越九:“……”
闻人序逼近他。
两人面对面,相距不过半臂。
闻人序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还要多,此刻正低着头,鼻翼翕动,目光却直直盯着他的衣领。
准确地说,是他颈侧的位置。
“阁下。”越九忍不住开口,“你这样,很像是要咬我。”
闻人序抬眸看他一眼,眼神冷淡:“我不咬人。”
“……”
然后他继续闻。
越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杀手阁阁主,他如今打不过这个人。
“怎么没有了?”闻人序的眉头皱得更紧,“方才明明闻到了,如今又淡了。你方才在桶里,气味会更明显。你出来太快了。”
越九:“……那我再进去泡一遍?”
闻人序认真想了想:“也好。”
“……”
越九觉得自己今晚的耐心已经超出了职业生涯的总和。
“我可以再闻闻么?”闻人序一脸诚恳地询问。
越九:“?”确定不是想趁机一刀捅死他?
“貌似无需询问,你太弱,打不过我。”闻人序认真想了想,又道。
越九:“!!”靠了,这么狂?!
越九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说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阁下说话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闻人序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生气,然后说:“我不说谎。”
“……”
行。
越九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人一般见识。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他认。
“那阁下如今想要如何?”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闻也闻了,说也说了,若是无事,可否容我歇息了?”
闻人序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越九身上,眉头微微皱着。
越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味道很好闻,你闻不到么?”闻人序疑惑。
“闻不到。”
闻人序垂下眼,“这味道于我而言,清晰得很。”
越九好奇了:“行,那阁下说说,是什么味?”
闻人序抬眼看他,薄唇微启,吐出八个字:“雪中腊梅,雨后青竹。”
越九一愣。
他说完,目光直直地看着越九,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越九沉默了
他蹙眉想了片刻,没想起来,“阁下怕是认错人了。”
闻人序的目光黯了一瞬。
但那也只是一瞬。
很快,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淡,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不会错。”他说,“我认味道,从不认错。”
越九:“……那阁下想怎样?把我带回去慢慢闻?”
他说这话本是随口一怼,谁知闻人序听完,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越九:“……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闻人序说,“但可以考虑。”
“……”
越九觉得自己今晚的脑子可能被水泡坏了,不然怎么会跟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在这里说莫名其妙的话。
他决定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阁下。”他正色道,“你今夜来此不为了杀我,那便请回吧。若是惊动府中之人,阁下可就不好脱身了。”
说完,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闻人序看着他,没有动。
良久,他忽然开口:“你受伤了。”
越九一怔。
“你身上有血腥味。”闻人序说,“很淡,但瞒不过我。”
越九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
那里确实有一道小伤,但已经处理好了。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闻人序说得理所当然,“血腥味,药味。”
闻人序忽然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金疮药。”他说,“比你用的好。”
越九:“……”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赔罪。”闻人序说,“今夜冒昧。”
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脚步。
“越九。”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边传来,“我还会来的。”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越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小瓷瓶,久久无言。
良久,他走过去把门关上,拿起那个瓷瓶看了看。
确实是好药。
他拔开塞子闻了闻,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雪中腊梅,雨后青竹?”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我身上哪来的这种味?”
他把药瓶放下,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三日后,越九的那道伤口基本好全。
闻人序给的药确实好用,比他平时用的那些强了不知多少。
这夜,闻人序又旁若无人地来到他的东暖阁。
“你身上还是有那个味道。比那夜淡了些,但还在。”
越九:“……”
他怎么又来了。
闻人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你不喜欢我提这个?
“当然啊大哥!”越九有点抓狂了,“你也是男的。你老闻我,传出去像什么话?”
闻人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在乎。”
闻人序抿了抿唇,“你很在意这个?”
“当然在意。”越九说,“我又不是什么香喷喷的大姑娘,被人闻来闻去的,像什么样子?”
闻人序垂下眼,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抬起头。
“那我以后不闻了。”他说,“除非你允许。”
越九:“……”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什么叫“除非你允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允许的好么?
屋里又安静下来。
越九正想把人请走,闻人序忽然又开口。
“你身上的味道,和我小时候闻到过的一个味道很像。”
“那是许久之前的事了。”闻人序的目光落在窗外,神情变得有些茫然,“我被人追杀,受了重伤,躲在一个破庙里。有个人救了我,给我上了药,喂我喝了水。我昏迷前闻到的,便是这个香味。”
他收回目光,看向越九。
“等我醒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