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确,进来。”微生樾淡淡道。
一道身影动作利落地便走进书房内。
“去寻些上好的木料来,还有一套雕琢的刀具。务必要最好的。”
“是,属下这便去办。”冷确领命。
微生樾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平铺在书案上的宣纸,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两行小诗。
仔细端详一番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收起。
冷确走出书房,途径小花园,碰巧遇上闲逛的老夫人。
“属下见过老夫人。”
“嗯,见你步履匆忙,可是有要事?”老夫人严肃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笑意。
“回老夫人的话,确是有要事要办。”冷确回答。
能不是要事么?
以他看了这么些年的话本子来说,主子八成是对那越九动心了。
在整个王府里,谁会有闲心有那手艺去雕木头。
主子这是今儿个瞧见裴小将军发冠上的那支梅花簪,心里吃味呢。
但怎么吃味,也不能将脾气撒在心上人身上,只好投其所好。
这些话冷确也只敢在心里说说,明面上可不敢说。
“既是要事,那便去办吧。”老夫人摆摆手。
冷确行了一礼,抬步便走。
出了王府,长街上行人不多,摊贩也稀疏,秋风卷着尘土和远处飘来的糖炒栗子香,一股脑儿扑在脸上。
冷确熟门熟路地拐进西市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铺面,匾额上只一个朴拙的“木”字。
但这里是京城最好的木料行,亦是专为达官贵人们供应“雅趣”之所,寻常人根本寻不到此处。
铺子里光线幽暗,却弥漫着好闻的各类木材清香。
沉静的、清甜的、略带辛辣的,混杂在一起。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者,正细细打磨一块紫檀,见冷确进来,只抬了抬眼,手中活计未停。
“李老。”冷确抱拳。
“冷侍卫。”李老放下手中物件,用一块软布擦了擦手,“可是王爷又有吩咐?”
“要寻些上好的木料,另需一套顶好的雕琢刀具。”冷确顿了顿,补充道,“王爷嘱咐,务必要最好的。”
李老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的光。
王府里这位年轻王爷的品味与要求,他是知晓的。
他转身,从后堂捧出几个深色锦盒,一一打开。
灯光下,木料显出各自瑰丽的纹理。
紫檀透着隐隐光泽。
黄花梨木纹如行云流水。
还有一块色泽温润如蜜的沉香木,尚未凑近,幽香已悄然沁入心脾。
“都是这些年收着的最好的料子,等闲不敢示人。”李老指着那套用鹿皮包裹的雕刀,“刀是永嘉坊陈师傅的手笔,已开了刃。”
冷确仔细验看,心中暗赞,主子交代的事,总算有了着落。
付了定银,去走东西,他便转身离开。
冷确抱着沉甸甸的锦盒回到王府时,日头已西斜,将廊下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径直去了书房复命。
微生樾正在临帖,闻声搁下笔,目光落在冷确捧着的锦盒上。
“东西可齐备了?”
“回主子,齐了。李老铺子里顶好的料子,刀也是陈师傅的手艺。”冷确将锦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微生樾走过去,打开盒盖,幽沉的香气漫出来。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光滑微凉的木料,又拿起一柄雕刀,指打量一番,寒光凛冽,锋利无比。
他静默片刻,合上盖子。
“送去给越九。”
冷确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应道:“是。属下这就送去越侍卫处。”
“嗯。”微生樾已坐回案后,重新提起笔,“便说……听闻他擅雕工,偶然得了几块木头,放着也是无用,请他随意处置。不必提本王。”
冷确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必提您?这王府上下,除了您,谁还能“偶然”得来李老压箱底的宝贝,还“无用”到需要送给一个影卫“随意处置”?
“属下明白。”他抱起锦盒,退了出去。
越九的住处是扶摇院的东暖阁,不远。
冷确到的时候,越九刚练完功回来,正拿着布巾擦汗。
他身形挺拔,反倒生着一张美人脸,冷确都愣了几分。
越九这小子怎么长得这般好看……
“冷确,你怎的来了?是主子有了吩咐?”越九见到他,朗声一笑,露出白牙。
冷确将锦盒放在小院内的石桌上,“我给你送点东西。”
越九擦汗的手顿了顿,有些疑惑地走过来,“什么东西?”
冷确打开锦盒,按照微生樾的吩咐,语气尽量平淡,“偶然得了些木料,放着也是无用,听闻你善雕琢,便拿来赠予你。”
越九的目光落在那些木料上。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于木工雕琢一道确有天赋和兴趣,闲暇时就爱刻些小玩意,眼力还是有的。
这一看,顿时吸了口气。
“这……”他拿起那块紫檀,又碰了碰黄花梨,最后手指悬在那块珍贵的沉香木上方,都没敢直接摸上去。
“这……这都是极好的料子啊!还有这刀……”他抽出其中一柄雕刀,刃口在窗外斜阳下流转着冷冽的光华,“这可不是寻常铁匠铺子的手艺!”
“这是主子让你送来的?”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困惑。
冷确心头一跳,主子啊主子,这可是人家自个儿猜到的,属下可什么都不曾说过。
“确是如此。”
越九眉头蹙起,盯着那些木料和刀具,他的直率性子让他憋不住话,“主子为何突然送我这些?我虽喜欢刻些东西,但都是自己胡乱琢磨,用些边角料罢了。这等好东西,给我岂不是糟蹋了”
他实在想不通。
冷确看着他坦荡又迷茫的眼神,心里替自家主子叹了口气。
这越九,是个心思透亮却也笔直如枪杆的人,怕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一丝一毫。
“主子的心思,做下属的不敢妄加揣测。”冷确只能公式化地回答,“东西既已送到,你收下便是。”
越九仍旧是满脸纠结。
他摩挲着那光滑的紫檀木,喜爱是真心喜爱,可这礼收得实在莫名,心里不踏实。
“冷确,你跟在主子身边久,你可知主子近日……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去办的棘手差事?”他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比如这是提前付的酬劳。
冷确摇头,“未曾听闻。”
越九更困惑了。
他又看了看锦盒,忽然问,“这等稀罕木料,主子自己……不喜么?”
“主子……偶有涉猎,却并不十分喜爱。”冷确斟酌道。
其实微生樾何止是涉猎,其品味之高雅,眼光之挑剔,帝京中少有能及。
只是此刻,这话不能说。
“越九,主子赏的便莫要推辞了。若是你实在疑惑,便亲自去寻主子吧。”
冷确说完,转身便走了。
他实在是不适合应对这些,若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坏了主子的大事,他可就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