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许久未见的闻人序。
闻人序一瞧见越九,便迎了上来,开口便是一句娘子,把越九震惊到不行。
越九左右看了看,发觉无人,这才反驳,“闻人序,你怎么净胡说,谁是你娘子!”
闻人序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可娘子那日亲了我,还说我身上香,下属说了亲是只有娘子才可以亲。”
“那不算。”越九板起脸,试图用严肃来掩饰心虚,“我那是醉了,醉了说的话做的事,当不得真。”
“可娘子那日不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固执,“娘子说,闻人序,你身上好香。”
越九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说了,那不算。”越九深吸一口气,试图跟这个一根筋的杀手讲道理,“你想想,我那时醉了,根本不清醒。你一个大男人,何必在意这种事?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
“不行,下属说了,这种事很重要。若是男子与女子,便该成亲。若是男子与男子……”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下属的话,“那更要成亲,因为愿意亲男子的男子不多,遇上了便不能放手。”
越九:“……你下属到底是谁?我明天就去杀了他。”
这都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闻人序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威胁,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娘子在怕什么?”闻人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没怕!”越九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还有,不许叫我娘子!我叫越九,你叫我名字就行。”
“越九?”闻人序顺从地唤了一声,随即又歪了歪头,“可下属说,亲过的人,便该唤作娘子。”
“你那个下属的话,以后不要听了。”越九咬牙切齿。
闻人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
他本就寡言少语,此刻安静下来,周身便自然而然透出一股冷冽的气质。
越九见状,心里头直吐槽: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当上杀手阁阁主的?这么好忽悠,怕不是整个杀手阁都要被他带沟里去。
“想好了吗?”越九没好气地问,“想好了便回你的杀手阁去,我还有事。”
“想好了。下属的话可以不听,但娘子的话,更该听。”
越九:“……?”
什么逻辑?
闻人序继续说:“娘子说那日不算,那便不算。但从今日起,娘子说的话,我都听。娘子让我叫名字,我便叫名字。等娘子愿意认了,我再叫娘子。”
“我永远不会认!”越九几乎要跳起来。
闻人序却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越九。”他忽然唤道。
越九被这声唤得莫名其妙心头一跳,下意识别开脸,“干什么?”
“你今日穿的衣裳很衬你。”
越九警觉地后退一步,“闻人序,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闻人序摇头,“下属说,要多夸娘子,娘子才会开心。娘子开心了,便容易心软。心软了,就会认。”
越九嘴角抽搐,“你那个下属,我非杀不可。”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闻人序果然跟了上来,步子不疾不徐,却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不许跟着我!”越九头也不回地吼。
“顺路。”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不知。”闻人序答得坦然,“但走这条路,总能到娘子要去的地方。”
越九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静”,然后猛地停下脚步,转身。
闻人序也跟着停下,表情无辜。
“闻人序,你堂堂杀手阁阁主,整天跟着我像什么话?”越九压低声音,“你的手下呢?你的任务呢?你那一摊子杀人生意不做了?”
“今日休沐。”
杀手阁还有休沐?!
这么有人性的么?
“那你去找点别的乐子,别来烦我。”
“你就是我的乐子。”闻人序说。
越九:“……”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呢?
越九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九个情缘……
国师说他有九段情缘,躲不掉,逃不开,非得一一应了才能消停。
越九当时也没太在意那九个人是谁。
可如今看着闻人序这张脸,越九忽然觉得……说不定呢?
这么好忽悠的人,他真是头一回见。
杀手阁阁主,听起来多唬人的名头,结果几句话就被下属带偏,逻辑清奇得令人发指。
这样的人若是情缘,那岂不是很好拿捏?
越九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脸上那副“你离我远点”的表情顿时收了收。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下来,“闻人序,你今日真的休沐?”
闻人序点头,“嗯。”
“那……既然休沐,你打算做什么?”
闻人序看着他,理所当然地说:“跟着你。”
越九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甚至挤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跟着我也行,但不许再叫我娘子,不许再说那日的事,也不许动不动就凑那么近。”
闻人序歪头想了想,“好。”
答应得倒是爽快。
越九心里又给他加了一条评语:听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这回步子慢了些,闻人序依旧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镇南王府不小,越九本来打算去书房看几本新到的账册,可走了几步又改了主意。
难得有个休沐的杀手阁主送上门来,他总得套套话,看看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九个之一。
“闻人序。”越九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可曾有喜欢过什么人?”
闻人序脚步一顿,似乎在认真回忆,片刻后摇头,“不曾。”
“那可有什么人对你特别好?让你觉得……嗯,想一直跟那个人在一起?”
闻人序这回没犹豫,“有。”
越九心头一跳,“谁?”
“你。”
越九:“……我说的是之前。”
“那不曾有。”闻人序答得干脆。
“那除了我,可还有人亲过你?”越九问出口才觉得这话问得奇怪,像是自己在吃醋似的。
闻人序摇头,“没有,只有娘子亲过。”
“说了不许叫娘子。”
“越九。”闻人序立刻改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有越九亲过我。”
越九心想,当初怎么就酒醉亲了他呢?
算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
“闻人序,你那个下属,到底是谁?”越九问,“总得告诉我名字吧?”
闻人序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越九见状,立刻放缓了语气,“你方才不是说了,我的话你都听?那我问你话,你该答才是。”
这话果然管用。
闻人序眉头微动,开口道:“顾拾。”
越九脚步猛地一顿。
顾拾?
那个号称“江湖百晓生”,以八卦和挑事为乐的顾拾?
“他是你杀手阁的人?”越九难以置信。
闻人序点头,“他是彼岸阁和杀手阁负责收集情报的人。”
越九闭了闭眼,总算明白那些离谱的“下属说”是从哪来的了。
顾拾那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把死的说成活蹦乱跳的。
闻人序这么个一根筋落在他手里,可不就是任他灌输乱七八糟的观念吗?
“闻人序,你听我说。”越九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顾拾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他说的那些什么“亲了就要成亲”,“男子与男子更要成亲”,全是胡扯。他就是看你好骗,拿你寻开心。”
闻人序垂下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越九趁热打铁,“你想啊,若真按他说的,亲了就得成亲,那世上岂不是要乱套?多少话本子里写的就是误会一场,总不能都当真吧?”
闻人序抬眼看他,“所以越九不想成亲?”
越九被他这直球问得噎了一下,“我不是不想成亲,我是……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总之,你以后少听顾拾的话,多听我的。”
“好。”闻人序应得没有半分犹豫。
越九心里暗爽。
这么好忽悠,若真是九个情缘之一,那他以后岂不是想怎样就怎样?让往东绝不往西,让打狗绝不撵鸡,想想就美得很。
两人一路走到书房门口,越九推门进去,闻人序自然也跟着。
越九在书案后坐下,翻了几页账册,忽然抬头看闻人序。
确实是好看的。
“你坐下吧,别站着了。”越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闻人序依言坐下,坐姿端正无比。
越九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闻人序,你既然休沐,又跟着我,那我能不能使唤你?”
“能。”闻人序说,“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越九眼角一抽,“越九。”
“越九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还差不多。
越九把账册合上,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帮我瞧瞧这上边的数儿有何问题。我不想看。”
闻人序接过账册,垂眸扫了几页,眉头微蹙。
“怎么了?”越九凑过去。
“这笔银子的去处不对。”闻人序指着其中一行,“镇南王府的采买,为何会与北境的商号有关联?”
“你还懂这个?”越九惊讶。
闻人序淡淡道:“杀人之前,总得先查清楚对方的家底。账目是情报的一部分。”
越九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傻。
闻人序低头继续翻看,越九就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认真起来的样子跟方才那个追问“娘子为什么不认”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看完了。”闻人序合上账册,“有三处账目对不上,都与北境有关。你若信得过我,我让顾拾去查。”
越九心想,顾拾那张嘴虽然不靠谱,但查情报的本事确实没得说。
何况闻人序主动开口帮忙,他哪有拒绝的道理?
“那就麻烦你了。”越九说,语气比之前又温和了几分。
闻人序微微偏头,似乎在确认他的态度变化。
“你今日对我笑了三次。”
越九:“……你数这个做什么?”
“顾拾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笑,便是有好感的征兆。”闻人序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他还说,若是对方原本很凶,忽然变得很温柔,那便是心动的开始。”
越九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顾拾,要是去当媒婆指定得人人喊打。
“闻人序,我说了,顾拾的话不要信。”越九板起脸,“我对你笑,是因为你是客人,待客之道,懂么?”
闻人序看着他,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将那几处有问题的账目重新看了一遍。
越九坐在旁边,托着腮打量他,越看越觉得这人还有点意思。
明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阁阁主,偏生长了副好皮囊不说,性子还这么……乖?
“闻人序。”越九唤他。
“嗯。”
“你平日里在杀手阁都做什么?”
闻人序抬眼想了想,“杀人,看账,听顾拾说话。”
“听顾拾说话也算?”
“他话多。”闻人序语气平淡,“我不说,他也能一直讲。”
越九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顾拾喋喋不休,闻人序面无表情地坐着,也不知听进去几句。
“那你今日休沐,顾拾知道么?”
“知道。”闻人序说,“他让我来找你。”
越九的笑容再次凝固,“……他让你来找我?”
“嗯。他说,既然亲都亲了,就该趁热打铁,多相处才能生情。”
越九深吸一口气。
顾拾,你等着。
闻人序见他脸色不对,微微偏头,“越九不高兴了?”
“没有。”越九咬着牙挤出一个笑,“你回去告诉顾拾,就说我说的,让他最近少出门,小心遭报应。”
闻人序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越九看他这副什么都照单全收的模样,心里那股气又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
算了,跟一个一根筋生气不值当。